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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里的空气，仿佛在刘振华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刚刚还因为宏伟蓝图而沸腾的热血，再一次被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罗茨泵。
分子泵。
这两个词，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技术大拿的心头。
是啊，图纸画得再完美，理论再天衣无缝，可制造不出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李卫国刚刚还因为“五百吨液压机”而涨红的脸，一点点垮了下来。
孙大志也停止了对自己那张“石墨模具图”的抚摸，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狂热，都被这一个现实的技术断崖，拦腰斩断。
“林工……”刘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这东西，真空度根本不够。钼丝在高温下，只要有一点点氧气，就会瞬间变成一缕青烟。这个炉子，就成了个烧钱的废铁疙瘩。”
绝望。
刚刚才看到希望的曙光，转眼间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林峰身上。
他们期待着，又不敢期待。
期待林峰能再次创造奇迹，又怕他这一次也无能为力。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张“高温烧结炉”的图纸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标注着“二级真空泵组”的位置。
“没错。”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罗茨泵和分子泵，以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别说造，连仿制都做不到。它的加工精度，比我们最好的炮闩要求还要高出两个数量级。”
他亲口承认了。
这个事实，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人心中侥幸的堤坝。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王团长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不懂技术，但他懂得看人。他能看到这几个技术大拿脸上，那种从云端跌落地狱的灰败。
“那……”王团长艰难地开口，“那我们……”
“我们为什么要用泵去抽真空？”
林峰的反问，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所有人，包括王团长，全都愣住了。
不……不用泵抽真空？
那用什么？用嘴吸吗？！
这个念头荒唐到让刘振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林工，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李卫国结结巴巴地问，“不抽，难道它自己会变成真空？”
“它自己当然不会。”
林峰笑了笑，他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装置。
一个烧瓶，下面连着一根弯曲的玻璃管，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容器。
这画得……像个土法炼金的玩意儿。
“老刘，你是搞热处理的，应该知道，物质有三态。固态，液态，气态。”林峰开始了他的“科普”。
刘振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常识。
“那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在常温下是液态，但很容易蒸发成气体吗？”
“水银？”张技术员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水银。”林峰在那个烧瓶下面，画上了一团火焰的标记。
“我们把这个烧瓶里的水银加热，它会变成水银蒸汽。这些蒸汽会以极高的速度，顺着这根管子向上喷射。”
“在喷射的过程中，它会裹挟着炉体里原有的空气分子，一起冲向另一端的冷凝管。”
“在冷凝管里，水银蒸汽遇冷，会重新凝结成液态的水银，流回烧瓶。而被它裹挟出来的空气，则被排到另一个容器里。”
林峰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着，勾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工作循环。
“这个过程不断重复，炉体里的空气分子，就会被水银蒸汽一次又一次地‘带’走。炉子里的空气，会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接近真空。”
“这……这……”
刘振华死死地盯着那张草图，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利用一种物质的相变，去带走另一种物质？
不用精密的活塞，不用复杂的转子，就用一团火，一坨水银，一根玻璃管子？
这简直是……是魔法！
不！
这不是魔法！
这是物理！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更高维度的物理知识！
“扩散！这是气体扩散原理！”刘振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吼了出来，“我的天！我的天！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像个疯子一样，抢过林峰手里的铅笔，在那张草图上飞快地补充着细节。
“这里！这里需要一个前级泵！不需要精度太高，只要能把大部分空气抽走，降低扩散泵的入口压力就行！我们兵工厂的土造抽水机改一改就能用！”
“还有这里，冷凝管！我们需要大量的冷却水！这个好办！”
“水银！我们需要足够纯的水银！老张，化学萃取！你行不行！”
“没问题！”化学专家张技术员的眼睛在放光，“只要有矿石，别说水银，黄金我都能给你提出来！”
整个指挥所，再次活了过来。
刚才的死寂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狂热，更加不可理喻的亢奋！
如果说，之前的图纸，带给他们的是震撼和崇拜。
那么现在，林峰提出的这个“水银蒸汽泵”的构想，带给他们的，就是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碾压了。
这是思想维度，是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
王团长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前一秒还如丧考妣，后一秒就手舞足蹈的技术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烧开水……不，烧水银，就能造出真空？
这他妈的比“粉末冶鸡”还离谱！
“好！”李卫国一拍桌子，唾沫横飞，“老刘，你这个炉子要是搞定了，我那个液压机就算把油漏干，也给你把弹芯压出来！”
“放屁！我的炉子要是出了问题，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刘振华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看着重新燃起战火的众人，林峰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他们图纸，他们只会按图索骥。
但给他们一种全新的解决问题的思路，他们就能爆发出无穷的创造力。
“不过……”
一片喧闹中，林峰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指着草图上那根弯曲的，结构复杂的玻璃管。
“这个扩散泵的主体，必须用耐高温的石英玻璃来制造。而且，对吹制工艺的要求极高，不能有任何一点瑕疵和内应力，否则高温高压下，就是个玻璃炸弹。”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定格在王团长身上。
“团长，我们兵工厂，或者说，我们整个根据地，有会吹这种精密玻璃仪器的老师傅吗？”
王团长愣了一下，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吹玻璃？
修械所里倒是有个配眼镜片的。
卫生所好像也有人会烧试管。
但要说“精密仪器”“老师傅”……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和酒鬼，早就被发配去看守仓库的老家伙。
王团长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人……倒是有这么一个。”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不过那老家伙……”
“怎么了？”林峰追问。
王团长咧了咧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老家伙的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油盐不进！当年就是因为跟上级顶牛，才被一撸到底的。你想让他出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