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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和平》
陈华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只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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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着这位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而自己作为全场唯一的华人，自然就是扮演这个牌坊的不二人选了。
德贲沛这个不要脸的在这大谈特谈法国为中国和平做出的「贡献」，最后再让自己这个华人代表点头附和，岂不就坐实了他们的善举？
此时若拂袖而去丶当场翻脸，反倒是落了下乘，没来由显得自己心虚气短。
既然要他讲他就讲讲嘛，无非是吹龙门阵拉呱，玩嘴皮子的功夫他陈华隐还真就不曾怕了谁！
当下陈华隐却只是微微一笑，放下酒杯，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
「谢谢总领事先生的邀请。首先，我完全赞同您的观点和平，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好奇丶或傲慢丶或漠然的白人面孔。
「中国也是这次大战的战胜国。事实上但凡经历过这一次世界大战的人，都会明白和平的可贵。一千多万士兵战死沙场，几千万平民流离失所，整个欧洲变成了一片焦土。这样的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都不愿再看见战争发生。」
「但是，」陈华隐话锋一转，「在我们的国家，和平远远还没有到来。同时我也并不认为，所谓的《对华武器禁运协议》，能够给中国带来真正的和平。」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德贲沛脸色阴沉，只是强忍着没有出言打断。
「和平从来不是靠禁止武器就能实现的。在没有机枪大炮的古代，人类也打了几千年的仗。战争的根源，从来都不是武器，而是利益的冲突，是正义的缺失。」
陈华隐的目光落在德贲沛的身上，一字一句道：「就像你们以为，通过《凡尔赛和约》，废掉了德国的武力，瓜分了德国的领土，榨乾了德国的财富，就能换来欧洲永久的和平一样。我可以在这里预言，这不是和平的结束，这只是二十年休战的开始。用不了二十年，一场更大丶更残酷的战争，就将席卷整个欧洲。」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眼神顿时聚焦在台上这个年轻的中国人身上。
哦！上帝！他竟然在质疑伟大的《凡尔赛条约》！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可是整个西方世界引以为傲的胜利果实！是他们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和平保障！在座的这些英法美精英，无一不对这个条约沾沾自喜，认为它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德国问题。
「荒谬！」一个穿着英国军官猛地站起身，愤然道，「德国已经被彻底打垮了！他们现在只有不到十万人的陆军，没有空军，没有海军，连重机枪都没有！他们拿什么发动战争？」
「从经济上看也是如此。」另一个美国商人也出言附和道，「德国已经破产了，他们要赔偿我们几百亿的战争赔款，连面包都快吃不上了，怎么可能再打仗？陈先生，我看你是危言耸听了。」
台下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嘲讽和不屑地看着陈华隐，觉得他不过是在哗众取宠。
陈华隐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议论声渐渐平息。
「各位以为，恢复被解除的武装与熄灭心中的仇恨哪个更容易？」
「一个拥有六千万人口丶有着深厚工业基础和强烈民族主义传统的国家，是不可能永远被压制的。只要这种屈辱和仇恨还在，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整个德国就会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
「到时候，你们是指望一纸合约来阻挡即将喷发的火山吗？」
质疑声依旧此起彼伏，可声音比先前却不由小了些许。
他们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年轻人哪怕确实是在危言耸听，那也是颇有见地的危言耸听，至少他的有些观点听起来不无道理。
而德贲沛此时的脸色就显得异常凝重了。
他站得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知道的也比所有人都多。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几个月前，法国陆军元师丶协约国联军总司令福煦，在看完《凡尔赛和约》的文本后，曾经私下里说过一句话：「这不是和平，这是二十年的休战。」
这句话，福煦只在极小的范围内说过，从来没有公开过。他方万没有想到，一个远在远东的中国年轻人，竟然会说出和福煦元帅一模一样的话！
这个陈华隐到底是什么人？身处万里之外的远东，竟然能对欧洲的局势有如此远见和洞察力？
不过他说的这些真正的法国高层难道不知道吗？
事实上，包括他在内的很多高层又何尝不希望能彻底肢解德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奈何国内厌战情绪高涨，英美两个搅屎棍又大搞大陆均势政策，不愿意看到法国一家独大，巴不得德国人能给他们找点麻烦....
也许恰恰是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太多，才显得和平如此难能可贵吧？
当下德贲沛深深地看了陈华隐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知道，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于是他笑着鼓起了掌，打断了陈华隐的发言。
「精彩！」德贲沛大声说道，「虽然我不能完全同意您的观点，但您的思考非常深刻，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笑着道：「其实，陈先生不仅是一位优秀的社会学家和思想家，还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诗人。」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用法语深情地朗诵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次台下的掌声倒是显得真诚了许多，事实上这些人的文学鉴赏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0
「多么优美的诗句啊！」德贲沛赞叹道，「这绝对是具有国际文学高度的作品。我听说陈先生的英语非常好，不如这样，陈先生，您就以和平」为主题，现场为我们创作一首英文诗，怎么样？」
台下再次响起了掌声。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华隐，想看看这个语出惊人的中国年轻人，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陈华隐对此也有些意外，却也不肯跟这些洋鬼子谦虚：「可以，不过总领事先生，我也有一个条件。」
德贲沛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什么条件？」
「我希望，今晚总领事先生能够接受我的邀请，与我共进晚餐。」陈华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有些想法，想和总领事先生单独聊一聊。」
德贲沛闻言，哑然失笑。他还以为陈华隐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原来不过是想攀上自己的关系罢了。
当然，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也没什么值得苛责的。再加上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也有不少让他好奇的地方。
「好，我答应你。」德贲沛笑着道，「不过，这要看你的诗写得怎么样。如果写得不好，那这个晚餐可就泡汤了。」
「一言为定。」
侍者很快送来纸笔。陈华隐拿起钢笔，略作思索，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
德贲沛凑过去，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出来。
Giveusapeaceequaltothewar—
念完这行他顿了一下，这句开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常见的对和平的赞美，而是一个很朴实，但又好像有些过分的要求，意思是给我们一场配得上那场战争的和平。
陈华隐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否则我们的灵魂将无法安宁，我们将怀疑我们为何而战，又为何有那么多人丧命。」
德贲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念到「为何有那么多人丧命」时，他停了下来，把这几行重新看了一遍。
陈华隐笔尖不停。
「给我们一种不被廉价挥霍的和平，一种不是精心算计的和平，一种人民可以为之燃烧的和平，一种让梦想成真的和平。」
最后一个词落笔，陈华隐搁下钢笔。
德贲沛把整首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没有说话。
在座一个法国诗人倒是率先开口了：「这不是祈求和平，这是在质问和平。」
德贲沛没有再当众评价什么，只是把那页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然后快步走上前去，握住陈华隐的手。
「陈先生，我们的会面非得等到今天晚上吗？说实话，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您单独聊一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