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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巧遇
「中国的陈，你打算请我去哪里用餐？」德贲沛此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却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随意。
「就在前面的杏花楼。」陈华隐对此倒也不在意，「那里的本帮菜是上海滩最地道的，总领事先生应该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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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楼？确实是很有名气的中国馆子。」德贲沛点了点头，作为驻沪总领事，他当然也不是什么地方都会跟着陈华隐去的。
两人并肩走出法国总会，环龙路旁密植的法国梧桐在当时也是很有名气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德贲沛也算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护卫。两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十米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却并不上前打扰。
没有了旁人的注视，德贲沛也彻底卸下了伪装。他对诗歌丶对文学不能说是全无兴趣，但也绝对不可能有他方才表现出的那种狂热，那不过是他在公众社交场合用来给自己树立的人设罢了。
事实上，哪怕是陈华隐对这位的权势的了解也是不够充分的。驻沪总领事并不是德贲沛唯一的身份，他同时还兼任公董局总董，这样的权力在法租界也是空前绝后的。
要知道，原本法租界的权力体系是二元分立的：法国驻沪领事馆代表法国政府，掌握外交丶国防和最终司法权；而法租界公董局则是名义上的自治机构，有点类似西方政体中的议会的角色。
如今他竟能身兼二职，可以说，他就是法租界当之无愧的皇帝。而皇帝往往是不太需要在意治下臣民的感受的，更别说陈华隐还是他眼里最不值一提的中国人。
当下，德贲沛就很直截了当地发问道：「陈，你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吗？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立场。」
陈华隐对此只是笑笑，同样很直接地回答道：「当然。我相信，在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都是。」
「你说得对。」德贲沛对此显然也没多少意外，「中国是一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古老国家，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你们一直都是东亚地区的霸主。这种悠久的历史，既给了你们无与伦比的民族自豪感，也让你们陷入了一种盲目的自大。同时，近百年来的屈辱，又让你们产生了深深的自卑。」
他转过头，看着陈华隐，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这种既自大又自卑的心态，让你们无法正确地认识自己，也无法正确地认识世界。你们总想着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可事实上，你们那一套已经过时了。」
不等陈华隐说些什么，德贲沛就已经再次蛮横地开口了：「你不应该反驳我。我看过你的《乡土中国》，你对中国社会的剖析非常深刻，这说明你是一个有头脑丶有见识的人。但你应该也看得很清楚，中国人自己是无法建立一个现代国家的。这个过程，必须要有我们的帮助。」
他指了指周围整洁的街道丶整齐的洋房和巡逻的巡捕，不无得意地说道：「你看看这里，再看看华界。同样是在上海，法租界的治安丶卫生丶基础设施，哪一样不是远远超过华界？这样的社会管理水平，是你们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比拟的。这就是先进位度的力量。」
陈华隐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句：「总领事先生说得对，法租界的治安水平，确实很不错。负责这些的那位大人，想必也是个相当有职业操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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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说的是费沃利吧，他身上崇高的美德毋庸置疑。」德贲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反而更加得意，「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继续说道，「事实上，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你别看现在直系和皖系斗得你死我活，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直系。」
「为什么？」陈华隐故作好奇地问道。
「很简单，因为直系是我们支持的。」德贲沛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日本人支持皖系又怎么样？他们根本无法和整个西方世界抗衡。我们所做的，仅仅是拿出了一纸《对华武器禁运协议》，就掐断了皖系的军火来源。用不了多久，卢永祥就会垮台，整个长江流域，乃至整个中国，都会落入直系的手中。」
陈华隐差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如果他不是穿越过来的，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呢！
不过大概这些傲慢的洋大人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就在三年后，吴佩孚还会登上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冠以「中国最强者」的称号，被认为是最可能统一中国的人。
然而颇为讽刺的是，仅一个月后，吴佩孚就会因为冯玉祥的倒戈而一败涂地，从此一蹶不振。而这些高高在上的西方人，永远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吸取教训，对于这一点常某人想必咬牙切齿有很多话想说吧！
德贲沛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着陈华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本意。
「陈先生，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他的语气变得诚恳了许多，「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我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国际知名的学者和作家。诺贝尔文学奖不敢说，但几个欧洲的文学奖项，我还是有把握帮你拿到的。到时候，你就是中国文化界当之无愧的领袖，没有人能和你抗衡。」
「哦？那条件呢？」
「陈你是聪明人，有些话难道还需要我说出来？和我们合作，你就是我们自己人，当然要尽己所能为我们共同的利益发出声音，不是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招安了。
陈华隐心头一晒，合着是要把自己培养成文化买办啊！
这一套，他们已经玩了上百年，偏偏还屡试不爽。或许这样的诱惑真的很难有文人能抗拒吧？
只可惜陈华隐显然不在其中就是了。
当下陈华隐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笑着道：「总领事先生，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我订好的时间快到了，再晚了，菜就凉了。」
德贲沛皱了皱眉，有些不满陈华隐的顾左右而言他。不过他也没有强求，毕竟来日方长，有的是这个中国人倒找着求他的时候。
「好吧。」德贲沛点了点头，「先吃饭。」
两人一同步入杏花楼，陈华隐报了自己的名字，服务员便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了一个靠窗的包间。
「陈先生，我刚才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刚坐下，德贲沛就又开口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就在这时，隔壁包间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陈华隐笑了笑，拿起茶壶，给德贲沛倒了一杯茶：「总领事先生放心，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过隔壁包间好像有点吵，需不需要让服务员过来替我们换个地方？」
「不必！」德贲沛此时已经变了脸色，他已经辨识出其中一个声音，正是深得他信任的警务处总巡费沃利。
「这批货一共是一千二百条步枪，五万发子弹，还有二十挺轻机枪。价钱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每条步枪五十块大洋，子弹五毛钱一发，机枪两百块一挺。」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没问题。」与方才那人不同，这位显然是个中国人，「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时间就定在三天后，晚上十二点，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
「放心吧，卢公子。费总巡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到时候码头的巡捕都会撤掉，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一个带着俄语口音的声音说道。
「那就好。」卢小嘉说道，「这次多亏了费总巡和伊万先生。事成之后，我一定另有重谢。」
「好说，好说。」费沃利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德贲沛耳边响起，「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
德贲沛端着茶杯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中，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这会儿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最信任的警务处总巡，竟然会背着他，和皖系军阀做军火交易！
陈华隐放下茶壶，看着德贲沛惨白的脸，幽幽地说了一句：「总领事先生，听起来法租界的治安环境，也很让人担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