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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韦格纳对于未来的思考(第1/2页)
六月初的柏林,韦格纳办公室窗外的光线还亮着,只是从正午的明澈变成了黄昏前那种带一层淡金色的柔和。
韦格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刚刚签完字的文件。
他把椅子微微向后倾了一点,看着窗外椴树的树冠被晚风吹动,叶子翻出深浅交替的绿色波浪,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平息下来,再被下一阵风重新搅动。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关于欧亚干线通车后第一周运营数据的报告上。
通车一周,第一批货物已经从德国运抵东大腹地,同时也有东大的物资通过同一条线路向回运输——矿石、纺织品、一些初步加工的手工业品。
数据在纸面上看起来是平的,数字之间的差异只是数量级的差别。
但韦格纳知道那些数字底下是什么——是实物,是机床、钢材、化肥、药品,装在密闭的货车厢里,沿着他面前地图上画着的那条红线一路向东,穿越山脉与平原、冻土与草原、跨越国境线,抵达那些他从未亲自踏足过但已经在地图上看了很多年的地方。
韦格纳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那幅铺开的欧亚大陆地图上。
地图中央部分是一条贯穿了整片大陆的红线。红线西面是欧洲,东面是亚洲。
欧洲的那半边,上面标着的工业城市和交通枢纽密密麻麻,像一片织得密实的网络。
而东面那条红线延伸出去之后,沿途的标记密度明显疏落下来,越往东越疏,到了某些区域甚至只有稀疏的几个点,像夜空中刚刚亮起来的几颗星。
韦格纳看着那些疏密不一的标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在过去几年里反复想过、但从未在公开场合完整表述过的事。
欧洲正在变好。
德国正在变好。
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整个欧洲大陆都在以一种此前任何一代人都不曾见过的速度在重建和提升。
工厂在运转,铁路在延伸,农业产量在逐年攀升,识字率在提高,疾病在减少,平均寿命在变长。
这些都是数据能直观反映出来的进步。
但正因为数据直观,他能从数据里看到另一个方向的隐性差距——亚非地区的发展速度即便在全力追赶,与欧洲之间的绝对值差距仍然在扩大,扩大的速度虽然没有旧世界那种“殖民剥削“时期那么快,但差距本身确实是客观存在的。
韦格纳伸手拿了一支笔,在地图上的欧洲区域画了一个淡淡的圈,然后又在地图上另一端的几个点旁做了标记。
韦格纳心里想的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这一代还在奋斗、还在输出革命、还在全世界奔走的人终将老去,然后一个个逝去。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四十多岁,还算硬朗,但如果再过三十年、四十年,他也会变成历史书上的一行字体。
而那些因为看到差距就去弥补、因为看到落后就去支援的革命热情,在下一代、下下一代人身上,能不能以同样的温度和密度延续下去?
他知道课本和历史会记住他们做了什么。
但他也清楚,课本和历史只是纸。
纸可以变成许多种东西。
如果几代人之后,欧洲的年轻人坐在舒适的城市里看着窗外的繁华,不再真切地感知到地球另一端还有人在烛光下读他们二十年前寄过去的一本识字课本,那么那些曾经坚固的东西,会不会像沙子一样在时间里慢慢流失?
这不是悲观。
他想,这是一个需要被警惕的可能性。
韦格纳放下笔,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桌面上那份报告边缘的阴影被拉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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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在他这代人还活着的时候,把差距尽可能抹平。
不只是经济上的差距,还有教育上的、文化上的、组织能力上的。
欧洲要做的不仅是把机器运过去,还要把人送过去,把方法教过去,把制度建立的框架留下来。
让那些地方的工农业水平从一个“需要外部输血才能运转“的阶段,推进到一个“靠内部循环就能自我更新“的阶段。
这个跨越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持续不间断的投入。
他在脑子里勾画过很多次这个进程的轮廓。
第一步是基础工业,重工业放在核心枢纽,轻工业和加工业逐步扩散到次级节点,由大带小、由点带面。
欧洲在这套体系里承担的不仅是“输出者“的角色,更是“联动者“——欧洲的工厂为亚非提供机械和生产线,亚非的原材料和初级加工品通过同一条铁路和海运网络回流到欧洲的产业链中,形成互补而非依附的关系。
教育方面,师资队伍要成建制地派出去,不只派讲师,还要派课程设计者和教材编写者,帮助当地建立起一套能自我迭代的教育体系,从识字扫盲到技术培训到干部培养,逐级递进。
韦格纳睁开眼,重新拿起笔。他在地图边缘一处空白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把铅笔放下,看了一遍那些字——工业、教育、组织、制度、基层自治。
五个词,每个词下面他画了一条淡淡的横线。
这些是地基。
只要在他这代人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些地基夯结实了,后人不至于从零开始。
哪怕未来的某些人在热情上有所冷却,至少他们手里有一个已经成型了的东西可以维持运转,不会像旧世界的某些尝试一样,人走茶凉、前功尽弃。
韦格纳心里清楚,建设一个公平的世界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而他这代人能做的,是保证后来者接过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副已经画了轮廓和底色的图稿。
他们在上面添补细节就好,不需要从头重来。
晚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张地图的一角。
韦格纳伸手把它压平了,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能感觉到地图纸张微微粗糙的纹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柏林的暮色正在从淡金变成灰蓝。
韦格纳站在窗前,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想的那些事,此刻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没告诉别人,也没写进任何文件里。
他只是站在傍晚的窗前,看着柏林的天际线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柔和而模糊,想着万里之外的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那些正在烛光和油灯下读着从欧洲寄来的教材的年轻人,那些正在试运行的新工厂里对着机器摸索操作规程的工人,那些正在田间地头讨论“明年要不要扩大合作规模“的农民。
他们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这条铁路能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贝克尔、埃里希这样的人正在车上,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去。
但韦格纳知道。
他把那些人在脑子里和地图上的红点连在了一起,像在无数个坐标之间画上了看不见的连线。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逝了。
韦格纳没有去开灯,他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缓步行走时依次踩亮的灯,沿着街道和窗口逐渐延伸开去,布满了他视线所及的整片城区。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拉亮了台灯,重新坐下来,把那份运营报告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