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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3章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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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3章 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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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炯在河边坐了好一会儿,平复了心情后,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李溟住处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将喀布尔城的土坯房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街巷间已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馕饼的香气混着羊膻味在空气中飘散,偶尔几声驴叫划破清晨的寂静,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杨炯无心欣赏这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李溟临别时塞石榴的那一幕,一会儿是伊莎贝拉在河滩上仓皇逃窜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那蓼花上星星点点的殷红。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暗暗叫苦:这桃花运旺起来,简直是要命。
    李溟的住处离得不远,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原是喀布尔一个富商的宅邸,被征用了做临时行辕。
    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了杨炯,齐齐行礼。
    杨炯摆摆手,大步跨进门去,绕过前厅,直奔后院。一路走来,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丫环仆妇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在李溟的卧房前停下脚步,门扉紧闭,窗棂上糊着的碧纱映出里面昏暗的光线,显然主人不在。
    杨炯皱了皱眉,又转到书房,依旧空无一人,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想来人走了有些时候了。
    “人呢?”杨炯嘀咕一声,转身出了院子,叫来一个当值的亲兵。
    “陛下,将军一早就去军营了。”那亲兵躬身禀道,“走的时候吩咐了,说是要去协调后勤和出征事宜,让陛下不必等了。”
    杨炯一愣,心中咯噔一下:这小白毛,莫不是生气了?
    他摆摆手让亲兵退下,独自站在廊下,晨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杨炯望着天边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霞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意来。
    昨夜穹顶赏月,谁知被泽赫拉和伊莎贝拉搅了局,后来又出了刺客那档子事,等忙完已是后半夜。
    他原想着回去找李溟解释,谁知伊莎贝拉中了毒,他又不能见死不救,这一折腾,天都亮了。
    她等了自己一宿,怕是心中早就将这账记得明明白白了。
    杨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李溟那性子他是知道的,平日里笑嘻嘻的,看着好说话,可一旦真动了气,那便是冷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要命。
    偏偏她又不肯直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你猜,猜不中,她便更气,气到深处,干脆不理你。
    这比吵架还难受。
    杨炯正自烦恼,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禀道:“陛下,宏伯特主教遣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请陛下去神圣天主教堂一趟。”
    “宏伯特?”杨炯一怔,“那老头找我做什么?”
    “来人说,主教大人神色焦急,说此事非同小可,务必请陛下移步。”
    杨炯皱了皱眉,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随即点点头,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朝城西疾驰而去。
    晨风扑面,吹得他黑袍猎猎,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杨炯骑在马上,脑中飞速转着:宏伯特这老狐狸,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这般急切,莫非真出了什么大事?
    神圣天主教堂建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街巷中,说是教堂,其实规模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石墙灰扑扑的,没有太多装饰,只在正门上方嵌着一座圆形的玫瑰窗,彩色的玻璃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愿此屋平安”,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朴素。
    教堂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椰枣树,树下摆着几条石凳,零零散散地开着几丛雏菊,黄白相间,倒是清爽。整座教堂透着一种简朴的气息,远不如罗马那些宏伟的大教堂气派,更比不上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那般奢华。
    杨炯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天主教在喀布尔到底没什么根基,能有这么一处地方,已是难得了。
    他刚勒住马缰,便见教堂门口一个胖大的身影快步迎了出来。
    宏伯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枢机主教袍,头戴四方帽,胸前的十字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圆滚滚的身子裹在红袍里,像一颗熟透了的西红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那肚子挺得老高,仿佛怀胎十月的妇人。
    一见杨炯,宏伯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前,伸出双手去接缰绳:“欧!我亲爱的陛下,您终于来了!赞美上帝,您可算到了!”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上下打量了宏伯特一眼,疑惑道:“你找我有事?”
    “陛下,咱们进去说,进去说!”宏伯特笑眯眯地引着杨炯往教堂里走,一只手殷勤地虚扶着杨炯的胳膊,几近谄媚。
    杨炯却不动,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淡淡道:“宏伯特,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有话你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是不是觉得这教堂太小太破,想要修缮却苦于资金?
    我给你拨款一千两银子,你自己看着用吧!”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
    “哎哎哎!”宏伯特急了,胖大的身子一个箭步挡在杨炯面前,那敏捷劲儿与他臃肿的身材全然不符。
    他双手合十,一脸恳切,“陛下!您真是慷慨得令我感动落泪!不过,这次不是钱的事,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杨炯停下脚步,挑眉看他。
    宏伯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杨炯耳边:“陛下,伊莎贝拉今早天不亮便独自来了教堂,非要找我忏悔。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我看那架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杨炯一愣,一把抓住宏伯特的手臂,瞪眼道:“老家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你敢瞒着我?”
    宏伯特被杨炯这一抓,也不慌张,反而挺了挺胸脯,一脸正气:“陛下!主是不允许他的信徒撒谎的,这个您知道!我是真不知道,她来找我忏悔,我这才知道她的身份!”
    “那你怎么知道她叫伊莎贝拉?”
    “她找我忏悔,自然要报上姓名呀!”宏伯特见杨炯一脸不信,眼珠转了转,忽而嘿嘿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陛下果然不同凡响,卡斯蒂利亚的珍珠都被您给……嘿嘿……”
    “你嘿嘿个屁!”杨炯一脑门黑线,伸手推开那张凑过来的胖脸,“你个老不正经,我要是上帝,第一个烧死你!”
    宏伯特却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道:“陛下!您可舍不得烧死我,您还得用我呢!”
    “用你干什么?”杨炯翻了个白眼。
    “您不打算解决这事了?”宏伯特收起笑容,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那眼神与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判若两人。
    杨炯一时沉默,站在教堂门口,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其实这是个误会。”
    “嗯!我是相信的,国王们有了情人,都是这般同我忏悔的。”宏伯特一脸正经地点点头,可那嘴角分明勾着一丝戏谑。
    杨炯瞪了他一眼:“谁他娘要跟你忏悔!”
    宏伯特耸耸肩,红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悠悠道:“那小家伙可是发誓一生都追随主,您是知道的。她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这在我们教中可是重罪,是要下地狱的!”
    “我是无信者!”杨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下地狱也是我一个人下,不劳你操心。”
    宏伯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陛下,您当然可以不在乎,可那小家伙却是虔诚的好孩子,她是在乎的!您不该这般欺负她。”
    杨炯一时语塞,沉默了好一阵,终是长叹一声,满是懊恼:“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这真是个意外。”
    “我尊敬的陛下!”宏伯特收起笑容,目光直直盯着杨炯,“只有风流成性的浪荡子才会找这种借口推脱责任,您是吗?”
    杨炯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是!”
    宏伯特:……
    杨炯见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倒也忍不住笑骂:“你个老家伙是不是要坑我?”
    “哎!陛下,这怎么能叫坑呢?”宏伯特正色道,那脸上的表情义正辞严,可眼中分明闪着狡黠的光,“这顶多算是交易!公平的交易!”
    杨炯就知道这老家伙没憋好屁,他双臂抱胸,斜睨着宏伯特,问道:“你想要什么?”
    宏伯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向教堂,目光灼灼地看着杨炯:“陛下,您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忠实的伙伴,您知道的,对吗?”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教皇真有那么好?我看你也不像是热衷权力和财富的人呀。”
    宏伯特听了这话,少有地露出郑重的神情。
    他伸手抚摸着教堂门框上那行拉丁文“愿此屋平安”,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遥远的罗马。
    “教廷腐朽,背离了上帝的意志,我不能任由他们胡闹。”宏伯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亲眼见过那些枢机主教们如何买卖圣职,如何纵情声色,如何以神的名义敛财。这不是基督的教会,这是撒旦的乐园。”
    杨炯凝眸看他:“你要改革?”
    “改革?”宏伯特轻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决绝,“这可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多少前辈试图改革,最后都被烧死在火刑柱上。”
    他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我并不是要微微地撼动一下良知,或者让教廷的职权行使出不同的花样。我是为了彻底铲除紧紧黏附在我们鞋履上的腐败之物,即使被迫光脚走路,也在所不惜!”
    杨炯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世故圆滑的胖老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最狡黠、最不重教义、最世故的人,却是最虔诚的信徒,真是令人唏嘘。
    杨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扶正宏伯特头上那顶红色的枢机主教帽,沉声道:“这红色已不配你的身份,等到了耶路撒冷,我亲手将荆棘王冠带在你头上。”
    宏伯特吓了一跳,胖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哪里不知道这位陛下又在揶揄自己?当即哭笑不得:“陛下!您可真是慷慨,要不还是送我顶金色的吧!我喜欢金色!”
    “行啦!赶紧的吧!”杨炯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你给好好劝劝,别让她钻牛角尖。”
    宏伯特知道杨炯这话便是答应了扶持自己,当即便笑着挺起大肚子,给了杨炯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引着他进了教堂。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简朴,石头地面打磨得光滑,却没有铺地毯。两排木制长椅整齐地排列着,椅背上刻着简单的花纹。
    正前方的祭坛上立着一座木制的十字架,耶稣受难像栩栩如生,痛苦的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真实。
    宏伯特引着杨炯穿过侧门,来到一间小厅,指了指帷幔,压低声音道:“她就在里面,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了。我方才进去听了几句,哭得厉害,一直在说自己是罪人,要下地狱。”
    杨炯心中一动,有些不是滋味。
    伊莎贝拉那倔强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平日里禁欲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骨子里却是个敏感而脆弱的人。
    昨夜那番误会,怕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你就在这后面听着,别出声。”宏伯特指了指帷幔后面一处隐蔽的角落,小声嘱咐。
    杨炯皱了皱眉:“这合适吗?”
    “我的陛下!”宏伯特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您现在跟我谈合适不合适?昨夜您对那孩子做的事,合适吗?”
    杨炯顿时语塞,默然躲到了帷幔后面。
    宏伯特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忏悔室的门。
    忏悔室不大,只容得下两个人。
    昏暗的光线从雕花的木窗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伊莎贝拉跪在木质的跪凳上,双手合十,头垂得低低的,那一头红发散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眼眶红肿,泪痕犹在,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显然哭了很久。
    “宏伯特叔叔!”伊莎贝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有罪,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
    宏伯特缓缓走到她面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好孩子,主是仁慈的,他愿意宽恕一切诚心忏悔的罪人。”
    宏伯特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我背叛了主的教导,我……我犯了淫邪之罪。”
    她说完这话,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伏在跪凳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忏悔室里回荡。
    宏伯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孩子,你说你犯了罪,可你是否知道,人往往在逃避命运的路上,与命运不期而遇?”
    伊莎贝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在追寻,你以为你是在坚守主的教导,其实你却在逃避你内心真实的感受,你为什么不敢直面它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正是主安排的呢?”宏伯特的声音不急不缓,极具说服力。
    伊莎贝拉愣住了,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迷茫:“叔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我是有婚约的人,我怎么能……”
    “婚约?”宏伯特轻笑一声,“我的孩子,你喜欢那个斐迪南吗?”
    伊莎贝拉摇头,毫不犹豫:“我从未见过他,也不喜欢他。他风流成性,声名狼藉,我……我恨我哥哥将我许配给他。”
    “那订婚经过你同意了吗?”
    伊莎贝拉再次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是我哥哥做的主,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宏伯特点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圣经》,翻开其中一页,念道:“‘你们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这是使徒保罗的话。可你是否知道,在更早的时候,在创世纪中,主说:‘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他合上《圣经》,目光直视伊莎贝拉:“孩子,婚姻的本质是两个人的结合,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被强迫的。强迫的婚姻,主会祝福吗?”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宏伯特继续道:“你患得患失,太在意从前,又太担心将来。有句话说得好:‘昨日已成往事,明日尚不可知,但今天是主赐的礼物。’你为何要将自己困在那些你不情愿的约定中,而辜负了主今天赐予你的良人呢?”
    “可……可是……”伊莎贝拉的声音颤抖,“我犯了罪,我是坏女人,我……”
    “谁说你是坏女人?”宏伯特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主说过:‘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只有主才有权审判人,你凭什么自己给自己定罪?”
    伊莎贝拉哑口无言。
    宏伯特站起身,在狭小的忏悔室里踱了两步,灼灼地看着伊莎贝拉:“我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就是主对你的指引?你千里迢迢从卡斯蒂利亚来到东方,在这茫茫人海中遇到了他,这不正是主的安排吗?”
    伊莎贝拉愣愣地看着他,浅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动摇。
    “你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这一点从未改变。”宏伯特的声音变得柔和,“可虔诚不等于愚昧,不等于要将自己囚禁在那些不情愿的枷锁中。主赐给我们自由意志,就是希望我们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声音庄重而神圣:“孩子,你需要记住,无论你做了什么,主都会原谅你,你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是罪,而是主对你的考验和指引。”
    伊莎贝拉泪水涟涟,却不再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那泪水中有委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就在这时,宏伯特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慈祥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郑重。
    “好了,孩子,现在我以东方教区枢机主教的身份,宣布你的婚约无效。”
    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来,浅红色的眸子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
    宏伯特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问你,你不喜欢斐迪南,对吗?”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点头。
    “订婚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对吗?”
    再次点头。
    “那就对了。”宏伯特一挥手,“没有双方自愿的婚约,在上帝眼中是不被承认的,教廷也不会祝福这样的婚姻。”
    伊莎贝拉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可……可托莱多大主教已经公证了呀!”
    宏伯特轻笑一声,笑声中满是不屑:“傻孩子,他一个伊比利亚的大主教,难道比我这枢机主教还专业不成?难道比我这东方教区首席还权威?教廷的规矩,枢机主教的裁决高于大主教,这是铁律。”
    伊莎贝拉一时语塞,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她跪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宏伯特见她这般模样,脸上的严厉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慈祥的笑容:“孩子,你让我很生气。”
    伊莎贝拉一愣,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啊?”
    宏伯特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出生的时候,是我在牧歌镇给你受的洗。按照道理,你订婚、结婚都应该是我主持才对!怎么能找别人呢?”
    伊莎贝拉一脸尴尬,垂下头去,低声道:“是我哥哥做主的,我……我也没有办法。”
    宏伯特拍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啦,傻孩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会给罗马去信,你的婚姻,教廷不会支持。从今日起,你是自由身了。”
    他说完,转过身,推开忏悔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伊莎贝拉跪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宏伯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脑中一片空白。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宏伯特说的每句话都引经据典,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可为什么,她心中总有一种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怪异感觉?
    想了半天,伊莎贝拉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站起身来,朝宏伯特的背影道了声谢,然后木然地走出忏悔室,穿过教堂,朝大门走去。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脑子浑浑噩噩的,只觉这一夜的经历如同梦境,荒诞而离奇。
    就在伊莎贝拉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门口的那一刻,杨炯从帷幔后走了出来,看着宏伯特,调侃道:“宏伯特,你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神棍!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
    宏伯特正在整理衣袍,闻言抬起头来,一脸正经地反驳:“哎!我的陛下,我这是在开解迷途的羔羊,可不是什么神棍。这是圣职人员的职责,是上帝的旨意。”
    “对对对!”杨炯笑着摇头,走到宏伯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真是个仁慈教皇!”
    宏伯特也笑了,那张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满是狡黠:“您也是个伟大君主!”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笑了出来。
    这一老一少,一个穿红袍,一个穿黑袍,站在这简朴的教堂中,倒像是两个合伙干了坏事的顽童,笑得默契而心照不宣。
    杨炯笑了一阵,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教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转头望去,顿时僵住。
    只见伊莎贝拉站在教堂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裙摆,浅红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两人,怒火几乎喷涌。
    她嘴唇微微发抖,显然已经听到了方才那番对话。
    杨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好,好!”伊莎贝拉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原来刚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孩子,你听我解释……”宏伯特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她。
    “不要叫我孩子!”伊莎贝拉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我以为您是真心在开导我,没想到您……您竟然同他一起骗我!”
    她说完,转身就跑,一头红发散乱地飘在身后,转眼便消失在了教堂外的街巷中。
    杨炯反应极快,拔腿就追,边跑边回头冲宏伯特喊了一声:“你个老家伙,回头再跟你算账!”
    宏伯特站在教堂门口,看着杨炯追出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嘟囔了一句:“主啊,原谅这个可怜的无信者吧,他虽然满嘴谎言,但心肠不坏。”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摇摇头,转身走进了教堂。
    杨炯追出教堂,只见伊莎贝拉已经跑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
    清晨的喀布尔城已经热闹起来,街上行人渐多,伊莎贝拉那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三两步便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伊莎贝拉猛地甩手,声音尖锐,带着哭腔,“你这个骗子!登徒子!流氓!”
    杨炯哪里肯放,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她拽到路边一个僻静的巷口,免得引起路人围观。
    伊莎贝拉挣扎了几下,挣不脱,索性不挣了,别过头去,不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努力压抑着哭泣。
    杨炯看着她的侧脸,那一头红发散乱地垂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掉落。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这个倔强的女人,这个虔诚的信徒,这个从小失去母亲、被兄长出卖、被迫远走他乡的公主,她这一生,可曾有过真正的快乐?
    “伊莎贝拉。”杨炯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伊莎贝拉不理他,依旧别着头。
    “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伊莎贝拉冷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讥讽,“你跟宏伯特合起伙来骗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听话吗?我虽然不聪明,可也不蠢!”
    杨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散落的红发别到耳后。
    伊莎贝拉身子一僵,猛地转过头来,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和慌乱。
    “你做什么?”
    “帮你理头发。”杨炯收回手,一脸坦然,“乱得跟鸡窝似的,难看。”
    伊莎贝拉一时语塞,瞪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她在跟他算账,他却帮自己理头发?
    杨炯见她这副防贼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正色问:“伊莎贝拉,我问你,宏伯特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道理吗?”
    伊莎贝拉一愣,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她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宏伯特说的那些话,确实句句在理,引经据典,无懈可击。
    “他说的那些,是骗你的吗?”杨炯继续问,“那些经文,是他编的吗?”
    伊莎贝拉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不是,那些都是《圣经》上的原话。”
    “那不就结了?”杨炯摊开双手,“他说的是实话,又不是捏造的。既然他说的是实话,那你怎么能说他骗你呢?”
    伊莎贝拉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冥思苦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可……可他的目的不纯!他是为了讨好你,才……才那么说的!”
    “目的纯不纯,跟话对不对,是两码事。”杨炯慢悠悠道,“这就好比一个坏人告诉你,前面有坑,你别跳。他的话是对的,你总不能因为他是坏人,就非要往坑里跳吧?”
    伊莎贝拉彻底无话可说了,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逻辑。他说的每句话听起来都有道理,可串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杨炯见她沉默,知道她的心防已经松动了,便趁热打铁,又道:“再说了,你不喜欢斐迪南,这是事实吧?订婚没经过你同意,这也是事实吧?
    既然这两件事都是事实,那你跟他的婚约凭什么有效?一个你见都没见过、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凭什么要你嫁给他?”
    伊莎贝拉咬紧嘴唇,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宏伯特不过是把事实说了出来,把教义解释了一遍,怎么就成骗子了?”杨炯的声音放缓了几分,“他要是骗子,你告诉我,他骗了你什么?”
    伊莎贝拉沉默了许久,浅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小声嘀咕:“他……他把我骗得……让我觉得……我跟你……不是罪过。”
    杨炯笑出声来,伸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我纠正你一下!你跟我,本来就不是罪过。那天晚上是意外,可意外不代表是错误。你我没有强迫彼此,没有伤害别人,凭什么要把它当成罪过?”
    伊莎贝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哭泣,而是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自责、痛苦,一股脑儿地哭出来。
    杨炯没有劝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握着她的手,由她哭。
    过了好一阵,伊莎贝拉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把那本就红肿的眼睛擦得更红了,活像只受欺负的小白兔。
    杨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伊莎贝拉也不客气,接过来擦了一把脸,又擤了擤鼻子,那模样狼狈极了,哪儿还有半分卡斯蒂利亚公主的高贵优雅?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伊莎贝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笑什么笑?都是你害的!”
    “好好好,我有罪,我该死,都是我害的!”杨炯举起双手投降,那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伊莎贝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可随即又板起了脸,冷冷道:“我们现在是不合法的关系!”
    杨炯一愣,指了指自己,一脸无语:“我是华夏的皇帝,谁能判我不合法?我宰了他!”
    “你少跟我耍威风!”伊莎贝拉瞪了他一眼,可那瞪视中已经没有多少怒意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娇嗔,“我们必须保持距离,等我解除婚约,再说其他!”
    “好好好!”杨炯笑着点头,伸手抓住伊莎贝拉的手,十指相扣,“都听你的,我的公主殿下。”
    伊莎贝拉被他这一握,脸腾地红了,挣扎了几下,见挣不脱,便放弃了,只是别过头去,冷着脸不说话,可那嘴角分明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已打开了心房,便凑近了些,低声问道:“饿了吗?”
    伊莎贝拉不说话,可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格外响亮。她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炯哈哈大笑,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喀布尔的烤乳猪、大肉排都不错,要不要尝尝?”
    伊莎贝拉依旧不说话,可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杨炯装作没看见,故意自言自语道:“哦,不喜欢?那来一个早生贵子?”
    伊莎贝拉猛地转过头来,浅红色的眸子瞪得溜圆:“你胡说什么?什么早生贵子?”
    “呐呐呐!”杨炯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一脸理所当然,“现在你的婚约已经解除了,我是你的未婚夫,早生贵子有什么问题吗?”
    “你胡说什么?我的婚约还没废除!教廷还没同意,你也不是我未婚夫!”伊莎贝拉被他气得直跺脚。
    “早晚的事!”
    伊莎贝拉彻底无语。
    杨炯见此,故意逗她,问:“你怎么不过话?”
    “上帝不许我同无赖说话。”伊莎贝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杨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那我去让宏伯特给上帝传个话,让他托梦给你!”
    伊莎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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