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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策马冲入中军大帐时，帐内已是灯火通明。
贾纯刚快步迎了上来，语速极快地禀报：“陛下，斥候来报，约莫百骑正从西南方向袭来，距我营已不足五里！看旗号装束，是尕斯部的精锐！”
“百骑？”杨炯眉头一挑，冷笑道，“区区百人也敢来捋虎须？那弋仲莫不是疯了？”
杨炯却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神色竟是说不出的平静。
他目光落在帐外黑沉沉的夜幕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百骑夜袭，正合我意。”
李漟一愣，疑惑问：“你有计划？”
“当然！”杨炯站起身来，展开桌上的地图，指着茫崖西南方向的一处谷地，“白日里我故意让大军拉开间距，营寨扎得松松垮垮，夜间巡逻的路线也故意露出破绽。
戈壁之上，我军势大，他们若想以小博大，唯一的法子便是夜袭。而夜袭最佳的突破口，便是西南方向。那里地势略低，便于隐蔽接近，且我军营帐稀疏，从那里发动进攻，进退自如。”
贾纯刚点头，激动道：“陛下神机妙算，来人正应了咱们白日制定的计划，茫崖指日可待呀！”
杨炯淡淡一笑，眼中精光闪动：“传令下去，西南军队后撤三里，装作惊慌失措之状，旗帜甲仗随意丢弃，能扔多少扔多少，务必要让敌人觉得我军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中军主力，偃旗息鼓，绕道北面，待敌人冲入空营，立刻封死退路！”
“毛罡听令！你率一千骑兵，伏于北面那处沙丘之后，待敌人入彀，便截断其归路，一个也不许放走！”
三道军令，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帐中诸将齐声领命，转身便要冲出。
“且慢！”杨炯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记住了，此战要的不是全歼，是俘虏。那尕斯部能在三大无人区之间立足，靠的不是兵强马壮，而是对地形的熟悉。若杀了他的精锐，他躲进无人区跟咱们打游击，反倒麻烦。我要的是人，活的越多越好。”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兵出帐。
且说那尕斯部少主顿珠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今日这般威风。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重甲，腰悬弯刀，身后紧紧跟着一百名尕斯部最精锐的骑兵。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顿珠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些，即便他心里清楚，挺得再直，自己也不过是个五尺出头的身量。
顿珠最恨别人说他矮，更恨别人在背后议论他那两条罗圈腿。
他是尕斯部首领次仁的长子，是部族未来的继承人。
可从小到大，族中那些长老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轻慢。他们嘴上不说，可背地里都在嘀咕：次仁这般英武的人物，怎生养出个这般矮小、还带着罗圈腿的儿子？
每次听到这些话，顿珠都恨得牙根发痒。
他比任何人都刻苦，比任何人都拼命，十五岁就能骑烈马、开硬弓，十八岁时在部族比武中连败十三名勇士。可这又如何？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变。
他们看的从来不是他的本事，而是他的腿，他的身高。
“今夜过后，看谁还敢小瞧我！”
顿珠咬着牙，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早就盯上这支华夏军了，八万大军，绵延数里，营寨扎得稀稀拉拉，巡逻的路线毫无章法，尤其是西南角那一带，地势低洼，营帐之间间距极大，夜间值守的士兵更是寥寥无几。
顿珠在这戈壁上活了二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处地形的起伏，华夏军那些看似严密的营防，在他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少族长，前面就是华夏军的营寨了！”身旁一个斥候压低声音道。
顿珠勒住马缰，举目望去。
只见前方里许外，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幕中摇曳，营帐连绵起伏，隐约能看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西南角那一带，果然如他所料，营帐稀疏，灯火黯淡，只有寥寥几个哨兵在打瞌睡。
“天助我也！”顿珠心中大喜，拔出弯刀，高举过头，低喝一声，“兄弟们，跟我冲！杀进中军，取了那华夏皇帝的首级，赏金万两，封千户！”
一百骑兵齐齐拔出弯刀，刀光在月色下闪烁如霜。
顿珠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出，身后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骤然炸响，惊雷滚地。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一百骑兵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华夏军营寨的西南角席卷而去。
营寨外围的栅栏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几刀下去便四分五裂。
那几个打瞌睡的哨兵惊醒过来，一见这阵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兵器转身就跑，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敌袭！敌袭——！”
“快跑啊！吐蕃人杀来了！”
顿珠见状，心中愈发得意。
他挥刀砍倒一面军旗，高声吼道：“兄弟们，冲进去！别让他们跑了！”
一百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地冲进了营寨。
所过之处，营帐被砍倒，火把被踏灭，华夏士兵四散奔逃，连甲胄都来不及穿，兵器丢了一地。
“哈哈哈！这就是华夏精锐？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呀！”顿珠放声大笑，催马疾驰。
前面就是中军大帐了，若能活捉那华夏皇帝，自己在族内的地位将无人能撼，看他们还敢不敢再看轻自己！
念及此处，顿珠心头更加火热，马鞭挥舞如风，一头撞进了中军大帐。
可走着走着，顿珠渐渐冷静下来：“不对！”
他猛地勒住马缰，瞳孔骤然一缩：“太安静了！怎么这么安静？”
顿珠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一个诡异的事实：他们冲进来已经快半炷香的工夫了，可除了那几个四散奔逃的哨兵，竟然一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遇到，这营帐里空空荡荡，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分明是一座空营！！！
“不好！中计了！”顿珠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快撤！所有人立刻……”
话音未落，北面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顿珠转头望去，只见北面沙丘之后，无数火把骤然亮起，火光之中，密密麻麻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足有上千之众！
为首一将，赤甲红盔，手持九环大刀，正是毛罡。
“哈哈！来都来了，还想走？”毛罡声如洪钟，九环大刀一挥，“兄弟们，封死他们的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走！”
一千骑兵如铁桶般将退路截断，刀枪并举，箭如雨下。
顿珠那一百骑兵瞬间被分割成数块，首尾不能相顾。
“杀出去！”顿珠双目赤红，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带着身边数十骑拼命往南冲。
可刚冲出不过百步，前面忽然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
顿珠抬头一看，顿时肝胆俱裂。
只见正南方火光骤起，无数火把汇成一片火海，那火海正快速逼近。
火光中，一杆大纛迎风招展，大纛之下，杨炯策马而立，甲胄鲜明，神情从容。
他望着被困在包围圈中的顿珠等人，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来都来了，这般急着走，倒显得朕招待不周了。”
“你——！”顿珠浑身颤抖，指着杨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一千骑兵将他和手下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杨炯策马上前几步，扫了一眼被困在圈中的顿珠，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笑出声：“哟，还是个矮个子，罗圈腿。”
这话一出，周围的华夏将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顿珠的脸涨得通红，双眼喷火，死死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要杀便杀，何必羞辱人？”
杨炯却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只是淡淡道：“你不想死的话，就放下兵器投降。朕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给你个官职。”
“呸！”顿珠狠狠啐了一口，“我堂堂尕斯部少族长，岂能降你一个汉人？”
杨炯也不恼，只是偏了偏头，对身后挥了挥手。
“砰！砰！砰！”
三声巨响，如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开。
顿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身边的三个亲卫脑袋上多了个血窟窿，鲜血和白浆混在一起，汩汩往外冒。
三具尸体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啊——！”
周围的尕斯骑兵顿时炸了锅，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勇士，刀砍斧劈、箭矢如雨都不怕，可这黑洞洞的铁管子，青烟升起，一声巨响，身边的人就脑浆崩裂，这在他们的认知中，不亚于巫术。
未知的恐惧，远比刀剑更可怕。
“妖法！这是妖法！”一个年轻的骑兵惨叫一声，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
“扑通！”
“扑通！”
接连不断的跪地声响起，一个又一个尕斯骑兵丢掉兵器，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沙砾，颤抖着求饶。
“饶命！陛下饶命！”
“我家里还有老母，我不想死啊！”
“投降！我们都投降！”
不过片刻工夫，顿珠身后便只剩下了七八个死忠的亲卫，其余人全都跪了一地。
顿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着弯刀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愤怒、恐惧、不甘，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族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精锐？这就是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方式？
“我不降！”顿珠嘶声吼道，双目赤红，“我顿珠宁死不降！你们谁爱降谁降，我绝不会辱没尕斯少主的尊严！”
杨炯皱起眉头，原本的打算是，若这顿珠识相，便留他一条性命，以备后用，可看这架势，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寻死。
杀了？
杨炯犹豫了一下。
杀了倒是省事，可问题在于，他需要一个人来打开茫崖城门，矫诏聚拢在外骑兵归城，进而一网打尽。
可现如今，看来只能上点手段了！
正犹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马铃薯，你想让他屈服？”
杨炯回头一看，只见西红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月光下，这小丫头的脸色平静得有些诡异，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幽深。
“嗯。”杨炯点点头。
“为什么？”西红柿歪着头问。
“解放茫崖。”
“解放？”西红柿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杨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就是将茫崖纳入华夏版图。如此一来，丝路南线便能贯通，沿线城池、百姓都能获得商贸红利，再不必过那穷苦日子了。”
西红柿陷入沉默，农奴被奴隶主鞭打着干活，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只能等死，连自己的儿女都保不住的情景，她不知道看过多少，甚至她自己就亲身经历。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是不是对的，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可直到遇见了眼前这人。
“我能信你吗？”西红柿抬起头，直视杨炯的眼睛。
“你指的是哪方面？”
“让百姓不再受欺负。”
杨炯目光坦然，一字一句道：“华夏疆域之内，各族地位平等，凡华夏子民，永无隶籍，严禁贬为奴隶。边境商贸重镇，百姓最少可获商利三成用于生产生活。”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西红柿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和犹疑交织。
她看了许久，又伸手放在杨炯胸口，确认他没有说谎后，这才赤着脚走向顿珠。
顿珠看着这小丫头，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怎么？华夏没人了？派个小丫头来劝降？”
西红柿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走到他马前，仰起头，淡淡道：“下来。”
那声音不大，可不知为何，顿珠只觉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从马上滑了下来。
“你……你要做什么？”顿珠声音都有些发颤。
西红柿没有回答，只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顿珠的胸口。
顿珠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那只小手上涌来，直钻胸膛，顺着经脉游窜全身。那冰冷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又冷又痛，可转瞬之间，那冰冷又化作一股奇痒，钻心蚀骨，让他恨不得把皮肉都撕开。
“啊——！”
顿珠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指甲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刺目血痕。
“痒！好痒！啊——！”
他在地上翻滚、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痒由内向外，从骨头缝、经脉、五脏六腑里喷涌而出，抓不到，挠不着，比死还难受。
“疼！疼死我了！求求你……饶了我……啊……！”
顿珠浑身痉挛，蜷缩成一团，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他的指甲已经抓破了皮肉，鲜血淋漓，可那痒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在骨头里啃，往脑子里钻。
周围的尕斯骑兵看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手段，没有刀剑刑具，只是轻轻一按，一个铁打的汉子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杨炯看着在地上翻滚的顿珠，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想：还好这丫头心地善良，聪明多智，不然这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顿珠已经叫得嗓子都哑了，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珠子都快凸出眼眶。
西红柿面无表情，从怀中摸出一枚黑乎乎的丹药，塞进顿珠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流下，那种钻心的痒和痛瞬间消退了大半。
顿珠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西红柿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听他的话，生。不听，生不如死。”
顿珠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这个小丫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想说几句硬气话，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那种滋味实在是太恐怖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我投降……”顿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投降……求求你别……别再折磨我了……”
“别耍花样。”西红柿拍拍手站起身来，冷冷道，“你中了我的绝脉令，三个时辰就要服药一次，没有我的药，你就会发作。到时候比刚才还要痛十倍，痒百倍。”
顿珠一愣，随即“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沙砾上，磕得鲜血直流：“姑奶奶！我一定听话！一定听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您别再折磨我了！”
西红柿转身走向杨炯，淡淡道：“好了，你来处置吧。”
杨炯看着她，心中感慨万千：这丫头，还真是个宝贝。
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朗声道：“毛罡听令！”
“末将在！”毛罡应声上前。
“立刻带着兄弟们换上他们的服装，咱们给他们来个偷天换日！”
“是！”毛罡大吼一声，转身传令，“快！按计划，换衣服，入茫崖！”
一千精锐立刻行动起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各自找到了与自己身材相仿的尕斯骑兵，扒下他们的衣甲换上。
杨炯则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对着火光细细端详了一番。
这张面具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做的是个普通吐蕃武士的模样，五官粗犷，皮肤黝黑，脸上还有一道刀疤。
他将面具贴在脸上，用手指细细按压，将边缘处与自己的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
又取出一盒油彩，在露出的脖颈和手背上涂抹了一番，将那白皙的肤色掩去，换上高原人特有的黝黑。
最后，杨炯换上一身吐蕃骑兵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弯刀，又将头发打散，编成吐蕃人常见的发辫。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活脱脱的吐蕃武士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西红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啧啧称奇：“你这也……也太神奇了！”
杨炯咧嘴一笑，用吐蕃话说了句“走吧”，那口音、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个地道的吐蕃汉子。
随即，一挥手，朗声道：“全军听令！目标茫崖城，出发！”
一千精锐纷纷上马，夹杂着那几十个投降的尕斯骑兵，簇拥着顿珠，浩浩荡荡地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