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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0章 黑海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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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0章 黑海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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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出,杨炯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去,目光越过营帐连绵的白色帆布,投向北方那条蜿蜒的山道。
    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有一支队伍正不紧不慢地行来,旗幡招展,马队绵延。领头一杆大旗上用金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在金黄的日光中猎猎翻卷,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来。
    杨炯偏过头,与安娜对视了一眼。
    安娜那双紫眸里光芒一闪,嘴角微微翘起,低声道:“来得可真是时候,看来塔玛尔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
    杨炯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眯起了眼,目光遥遥落在那支渐行渐近的队伍上,唇角也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格鲁吉亚这一千轻骑兵卫队,果然不负黑海之西第一精骑的名头。打头的五十骑皆是清一色的枣红骏马,马身高大,颈粗蹄圆,正是高加索山脉里土生土长的良驹。
    马背上的骑士个个身披锁子甲,外面罩着银灰色的罩袍,头上戴着尖顶铁盔,盔顶飘着一缕马尾,远远望去像一片贴着地面移动的灰云。
    这些骑兵腰悬弯刀,鞍侧挂着圆盾,每人背后还斜背着一张复合弓,弓臂用牛角与木材压制而成,绷着一道乌黑的筋弦。
    行进时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左顾右盼,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
    这支一千人的骑兵队将一辆金色马车簇拥在正中央。
    那马车四轮高大,车厢通体用金箔贴饰,在日光下灿然生辉。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鬃毛修剪得齐整,步伐矫健而沉稳,显然受过极严格的训练。
    杨炯负手立在营地门口,注视着这支队伍缓缓在营前二十丈处停下。
    正中间一匹枣红马上,一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杨炯凝眸细看,这女人身形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骨架宽阔,肩膀平直有力。一身暗紫色的丝绒长袍裹着丰腴的身段,腰束一条宽幅银带,银带上挂着一柄短剑。
    她的面容称得上美艳,一双灰蓝色的眸子深邃严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媚态。
    女人走到马车旁,车门自动打开了,一只小手从里面探出来,紧紧抓住女人的手指。
    一个五岁大的男孩扶着女人的手,笨拙地跳下马车。
    他穿一身深红色织金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貂毛,腰束一条宽大的金带,带扣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头上戴着一顶纯金打造的王冠,冠面浮雕着藤蔓与雄狮的纹样,正中央一颗绿松石幽幽泛光。
    他右手握着一柄与他个头差不多高的权杖,杖头镶着鸽卵大的水晶球,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显然就是格鲁吉亚五岁的国王索斯兰。
    索斯兰生得粉雕玉琢,一张圆脸白皙得近乎透明,两只大眼珠是那种极深的琥珀色,睫毛又长又密,扑闪扑闪的。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烂漫,而是满满当当的戒备与审视,活像一只警惕的小兽,正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塔玛尔拉着索斯兰的手,一同步行至杨炯面前。
    她松开儿子的手,躬身行礼:“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塔玛尔,见过华夏皇帝陛下。”
    杨炯的视线在塔玛尔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那个小不点身上。
    索斯兰一手握着权杖,另一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袍角,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杨炯的脸。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膝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弯腰行礼的意思,权杖被他攥得太紧,手臂颤抖,显然是紧张过度。
    杨炯见了这模样,“嗤”地笑出声来,只当没看见这小屁孩的敌意,朝塔玛尔拱了拱手:“不必多礼。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如今正赶上饭点,便一起用个简餐吧。”
    “全凭陛下做主。”塔玛尔直起身,淡声应道。
    一旁的安娜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接过话头:“这巴库被烧成了白地,已不适宜宴请,只能在营帐中凑合一顿,可不要嫌弃呀。”
    塔玛尔目光一掠,扫向巴库城那片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焦黑废墟。她的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瞳孔却在那一瞬间微缩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稳:“不会。格鲁吉亚人没那么多讲究。”
    “你不是德意志美因茨家族的人么?”安娜笑着接话。
    塔玛尔微微摇头,语气郑重:“首先是格鲁吉亚人,之后才是美因茨家族的人。”
    杨炯负手走在后面,听了这句话,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片刻,眼中满是赞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个德意志人对外只强调自己是格鲁吉亚人,内里也不否认血脉渊源,既能弥合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又能让美因茨家族不觉得被冷落,面子里子都有了。
    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拿捏分寸的手段,可绝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他正琢磨着,忽然觉得一道灼灼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
    低头一看,索斯兰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母亲的衣角,正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眼珠里全是如临大敌的警惕。
    “你看什么?”杨炯低头问。
    “你看什么?”索斯兰的声音带着一股奶声奶气,不答反问。
    杨炯忍着笑,点了点头:“看你娘……呃,是看你母亲……也不对,看……”
    “你住口!”索斯兰小脸涨得通红,猛地举起权杖,用力朝杨炯的脚背扎去。
    杨炯脚一缩便避开,那权杖的水晶球头“咚”一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你少打我母亲主意!不然我杀了你!”索斯兰咬牙切齿,又抡起权杖要去戳他的小腿。
    杨炯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炸了毛的小家伙:“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毛长齐了么?就喊打喊杀的?”
    “哼!”索斯兰仰着脖子,下巴抬得更高了,权杖横在身前,摆出一副决斗的架势,“我知道你,也很了解你!”
    “哦?”杨炯饶有兴致地弯下腰,凑近他那张气鼓鼓的小圆脸,“那你倒是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
    索斯兰挺了挺胸膛,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你好女色,尤好公主!对寡妇也情有独钟……”
    “停停停!”杨炯老脸一黑,抬起脚来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你他娘听谁说的?纯粹是胡说八道!”
    “你……你敢踢我!”索斯兰瞪大了眼,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猛地举起权杖就要往杨炯脑袋上抡。
    杨炯侧身一闪,顺势又抬脚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下,随即一把夺过那柄权杖,另一手拎住索斯兰的后脖颈,像提一只炸毛的小猫似的,大步朝主帐走去。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索斯兰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小脸憋得通红,“是男人就跟我进行一场公平决斗!你输了就远离我母亲!听见没有!决斗!公平决斗!”
    杨炯步子不停,低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喜欢寡妇。”
    索斯兰的扑腾忽然顿住了,反弓着身子仰起脸来:“真的?”
    “千真万确。”杨炯重重点头。
    索斯兰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在他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明显是一副“鬼才信你”的神情:“不喜欢你看什么,我明明你看你盯着我母亲胸……”
    “小子住口!”杨炯瞪眼截断他话,深吸一口气,反问,“你觉得我母亲比安娜漂亮吗?”
    “当然!”索斯兰回答得斩钉截铁,脑袋一晃,王冠都歪了半分,“我母亲比谁都漂亮!”
    杨炯翻了个白眼,走进帐中将这小子放下来,没好气地拍了拍他头顶的王冠:“你这叫情感滤镜,不客观。客观来说嘛……”
    他朝安娜的方向努了努嘴,“在西方,没有女人能比安娜更漂亮。所以我对你母亲没那心思。小小年纪,别整天胡思乱想。”
    索斯兰双手叉腰,仰着脖子瞪他,丝毫不肯退让:“哼!你这话才不客观!种驴会因为配了一头最美的母驴就放弃再配种吗?”
    “艹!”杨炯气急败坏,一把按在索斯兰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个暴栗,把他那顶金冠都打歪了,犹不解恨,抬起脚就要再踹。
    索斯兰“嗷”一声,两手扶着王冠撒腿就跑,绕着沙盘转了个大圈,嘴里嚷着:“你以大欺小!有本事你等我长大了再打!”
    “等不了!老子现在先把你打服了!”杨炯大吼一声,追着索斯兰在帐里兜圈子。
    索斯兰跑得气喘吁吁,到底腿短,眼看要被追上,一猫腰钻到塔玛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朝着杨炯又是做鬼脸又是吐舌头,两只小手还扒着眼皮往下拉,满是不服气。
    杨炯狠狠瞪了他一眼,收住步子,转向塔玛尔:“你儿子可以呀。”
    塔玛尔闻言一怔。
    这话说得意味含混,既像夸又像骂,她一时竟拿不准杨炯是褒是贬。
    当即,她伸手把索斯兰从身后拽出来,拉到身前,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垂下去,盯着儿子的脸。
    索斯兰的嚣张气焰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像一只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的猫,浑身一哆嗦,脑袋立刻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两只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炯好笑地踱到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戏谑地调侃:“小子,别低头,王冠会掉。”
    索斯兰梗着脖子闷声回道:“你……你小人得志!仗势欺人!”
    “哎呦!”杨炯一脸惊奇,“还会说华夏成语?不错嘛!”
    塔玛尔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道歉!”
    “我……”
    “我让你道歉。”塔玛尔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索斯兰腮帮子高高鼓起,眼眶里竟有些发红,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他一步一步蹭到桌前,仰头瞪着杨炯,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刚要开口。
    “行了,”杨炯摆摆手,“我原谅你了。”
    他看也不看索斯兰那一脸挫败表情,朝帐外扬声道:“上菜吧!”
    片刻之间,亲兵们鱼贯而入。
    一只烤得焦黄油亮的整羊腿被搁在铁盘里端上来,热气腾腾,孜然和胡椒的香气四溢开来。
    旁边摆着几碟蔬菜,碧绿的腌橄榄、圆滚滚的烤红薯、白生生的洋葱圈,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黄瓜拌了酸奶。
    十月初的里海沿岸正是蔬果丰盛的时候,这桌菜虽比不得宫廷的珍馐百味,却胜在新鲜齐整。
    另有几碟水果,紫得发黑的葡萄、金黄的水晶梨、红艳艳的石榴籽堆在瓷盘里,晶莹剔透。
    更有几样东方糕点,枣泥酥、桂花糕、芝麻球,用白瓷小碟盛着,码得整整齐齐。
    两壶葡萄酒摆在桌角,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行军途中,没什么特别,请吧。”杨炯伸手示意众人落座。
    安娜很自然地坐在了杨炯身旁。
    塔玛尔与索斯兰坐在对面,小国王被母亲按在椅子上,腿还不够长,脚尖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却依旧盯着杨炯不放。
    塔玛尔的目光在那桌饭菜上一扫而过,神色不动,可杨炯看得分明,她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扫过蔬菜与水果时微微顿了一顿,看到那些东方糕点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杨炯心中了然。
    这女人心思敏捷得很,这桌饭菜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是文章:烤羊腿倒没什么稀奇,可这新鲜的蔬菜与水果说明大军补给充足、后勤畅通。
    至于那些东方糕点,更是无声地在告诉她:我的军队游刃有余,非但没被战事拖垮,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做点心。
    这可比在谈判桌上拍桌子吼“我兵精粮足”高明得多了。
    塔玛尔显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神色虽仍镇定,那口葡萄酒入喉时却比平日慢了三分。
    杨炯伸手拿了一块枣泥酥,搁在索斯兰面前的小碟子里,抬眼看向塔玛尔:“你能来,我很惊喜。”
    “难道不是意外么?”塔玛尔放下酒杯,淡淡反问。
    杨炯摇摇头,端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不紧不慢地道:“并不意外。我听说你一个人辅佐儿子登基,治理格鲁吉亚,想来不是个蠢人。
    就目前的局势看,你东面是拜占庭,南面是我。
    格鲁吉亚同拜占庭素来有边境摩擦,若再跟我交恶,那可就是倾国之危了。你不会这般蠢。”
    “陛下这话够直白。”塔玛尔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沉声道,“可却不够客观。”
    “哦?”杨炯端着酒杯往椅背上一靠,“那你说说看。”
    “格鲁吉亚虽然跟拜占庭有争端,但总体可控。陛下是华夏人,来这西方,天生便处于劣势,”塔玛尔不疾不徐地说着,目光毫不闪避地直视杨炯,“陛下并非我唯一可以结盟的人,我也可以去阿塞拜疆。”
    “但是你没去,不是吗?”杨炯戏谑一笑,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你们跟阿兰人争了数十年,被阿兰人和阿塞拜疆人攻城略地,国王被刺杀,贵族被逼着娶阿兰女人为妻,进而控制朝政。
    这几年你才勉强稳住边境和内政,但格鲁吉亚人对阿兰人和阿塞拜疆人的刻骨仇恨,可是一点没减,对么?”
    塔玛尔沉默了一阵。
    帐外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她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淡金。
    良久,她才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陛下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厉害,竟对我格鲁吉亚的这些纠葛知道得如此清楚,是我冒昧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杨炯收回目光,桌下悄悄勾了勾安娜的手指。
    安娜心领神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边境巴统,我的瓦兰吉军这次要南线配合攻打大不里士。”
    塔玛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巴统是拜占庭与格鲁吉亚在西北边境上争了几十年的边城,如今实控在拜占庭手中。
    安娜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塔玛尔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巴统将不再有驻军,瓦兰吉军撤往南线大不里士,就是告诉她,不必再担心背后被人捅刀子。
    这是在引她亮出底牌!
    塔玛尔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我母子此次前来,主要为两件事,一是求和,二是结盟。”
    “求和我答应。”杨炯放下酒杯,正色道,“我对格鲁吉亚的领土不感兴趣,但要说清楚一点,里海西岸的交通要道必须由我华夏军管,你格鲁吉亚不得插手。”
    塔玛尔爽快点头:“这个陛下放心。里海西岸原是阿兰人的地盘,我格鲁吉亚没兴趣伸手。”
    “好,那便说结盟的事。”
    塔玛尔换了个坐姿,双手撑在桌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正如陛下所说,格鲁吉亚对阿兰人和阿塞拜疆人有刻骨之仇。当年我格鲁吉亚大军击败塞吉班,饶了他性命,没想到这个卑鄙的阿兰人竟收买了阿萨辛刺客,将我格鲁吉亚一位大将军全家三十七口尽数灭门。
    其后十年间边境战火不断,我丈夫便是在那期间被阿萨辛刺杀。
    我这一生,仇人有三,阿兰人、背后支持阿兰人的阿塞拜疆人、以及阿萨辛。
    听说陛下要攻打大不里士,我格鲁吉亚必定要帮帮场子。”
    杨炯听完,嘴角微微一挑:“你的仇人目前只剩下两个了。”
    “啊?”塔玛尔一愣。
    杨炯转头朝帐外扬声喊道:“将哈桑的脑袋带上来!”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双手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进来,恭恭敬敬搁在桌面上。
    木匣盖一掀,石灰腌过的一颗人头露了出来,灰白的胡须乱蓬蓬地翘着,深陷的眼窝半闭着,面容虽扭曲,却依稀可辨那张清癯的轮廓。
    “这是……”塔玛尔霍然起身。
    “阿萨辛首领,山中老人哈桑·本·萨巴赫。”杨炯淡淡地说。
    “真的?!”塔玛尔的声音陡然拔高,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巨大的波澜,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交织,她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唇颤抖不已。
    “千真万确。”安娜在一旁接过话头,“鹰巢已被我军全面捣毁,阿萨辛刺客悉数诛杀。这颗头颅经过多方确认,确系哈桑本人无疑。”
    塔玛尔死死盯着那颗她做梦都想亲手斩下的头颅,灰蓝色的眸子深处翻涌了许久许久。
    帐中一时静得出奇,只有海风呜呜,烛火扑扑跳跃。
    良久,塔玛尔的面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与冷静。
    她将索斯兰从椅子上拉下来,推到桌前,声音郑重:“跪下。”
    索斯兰这次没有半分抗拒,扑通一声双膝着地,仰头望着那颗腌得干瘪变形的人头,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肃穆。
    “哈桑是你的杀父仇人,”塔玛尔的声音严肃庄重,“本该你报的仇,今日被陛下报了,你当感恩。”
    索斯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杨炯的方向伏下身去,声音带着奶声却郑重其事:“感谢你替我报了父仇。我,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
    说着,他的额头便要往地上叩去。
    杨炯一步跨过来,一把将他薅了起来,没好气地拍了拍他脑门:“一国之主,别动不动就跪,让你子民看见了像什么话?”
    索斯兰被他拎在半空,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神色复杂难辨,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塔玛尔见此情形,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按在胸前,躬身道:“陛下,格鲁吉亚愿出兵两万,由我儿协调,全部听凭陛下指挥,共击大不里士,以报血仇。”
    杨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你如此痛快,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大不里士城破之日,三成财货归格鲁吉亚。华夏同格鲁吉亚签订盟约,十年不变。”
    “不!”塔玛尔摇了摇头,目光凛然,“三十年不变。我代表格鲁吉亚郑重承诺,只要华夏给予庇护,格鲁吉亚将是华夏最忠实的盟友。”
    “好!”杨炯击掌赞叹,“够气魄!”
    安娜适时端起酒杯,笑着活跃气氛:“既然事已谈妥,那就让我们举杯,共祝盟约永固!”
    三人同时举杯,杯沿相碰,三人一饮而尽。
    酒盏刚放下,塔玛尔便霍然起身,拱手道:“陛下,事不宜迟,我母子这就回去整顿军队。”
    杨炯也摸清了这女人的性子,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他当即点点头,道:“那我也不假客气了。速度要快,七日后,咱们于大不里士城下汇合。”
    “好!”
    塔玛尔说着一扯索斯兰的手,转身便朝帐外走去。
    安娜起身相送,陪在塔玛尔身侧低声说着话,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并肩出了帐门。
    索斯兰故意落在后面,小跑着蹭到杨炯脚边,仰着脑袋直勾勾地望他。
    “又看什么?”杨炯低头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
    索斯兰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却很认真:“塞尔柱真被你灭了?”
    “废话。”
    “听说你们火器很厉害?”
    杨炯瞧着他那副明明好奇得要命、偏要装得满不在乎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精致的小号燧发火枪,塞进他手里:“这个,见面礼。”
    索斯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摆弄,小手指摩挲着枪管上的雕花,两只琥珀色的眼珠闪亮如星:“这就是传说中的火枪?”
    “小心点,”杨炯拍了拍他的脑袋,“走了火,你下辈子可不一定能投胎成国王。”
    索斯兰撇了撇嘴,把火枪往怀里一揣,抬起脸来盯着杨炯:“你是不是看上我母亲了?”
    “你有病吧!”杨炯瞪眼,“你母亲不漂亮,我真不喜欢。”
    “那你干嘛送我礼物?”
    “臭小子!不要拿来!”杨炯伸手就要去抢。
    索斯兰赶忙把火枪往怀里塞得更紧了些,后退两步,瞪着他:“你别装,我看得很清楚,你眼神看我母亲的时候就不老实!”
    “你真是没救了。”杨炯彻底无语,叉着腰直摇头,“我若真看中你母亲,直接领兵去打格鲁吉亚不好么?非得费这劲跟你结盟做什么?”
    索斯兰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话锋一转:“黑海有一种巨鳇鱼,你知道吗?”
    “你要说什么?”
    索斯兰已经迈开两条小短腿朝帐外跑了几步,站在帐门处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巨鳇鱼为了交配,可以跨越整个黑海!”
    “你……你个臭小子!”杨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是驴又是鱼的,你小子怎么不去当兽医?”
    索斯兰已经蹿出了帐门,几步追上母亲的背影,临登上马车前又回过头来,朝杨炯做了个大大的鬼脸,两只小手扯着眼皮往下拉,舌头吐得老长,嘴里含混不清地嚷:“记住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杨炯追出帐门。
    索斯兰已经爬上马车踏板,探头出来,用口型一字一顿地比划:你—不—喜—欢—寡—妇!喜—欢—你—就—是—种—驴!
    杨炯暴跳如雷,望着那辆金色马车在夕阳余晖中渐渐远去,破口大骂:“我日你……”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气得肝儿疼,一脚踹在旁边的拴马桩上,疼得龇牙咧嘴。
    金色马车内,车壁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塔玛尔靠坐在软垫上,瞧见儿子正低头翻来覆去地摆弄那柄火枪,开口问道:“杨炯送的?”
    “嗯。”
    “你回礼了么?”
    “不用回礼。”
    塔玛尔面色微微沉了几分,声音也冷了些:“我教过你多少次,不要把别人当傻子。礼尚往来对东方人很重要,你这样会让人看轻格鲁吉亚。”
    索斯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巨鳇鱼才不会计较这些呢……”
    “什么?”塔玛尔眉头一蹙,“什么巨鳇鱼?”
    索斯兰沉默了好一阵子,把火枪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好几遍,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眼问:“母亲,你觉得他怎么样?”
    塔玛尔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天之骄子,聪明非常。从过往情报来看,此人重情重义,言出必行,咱们同他结盟,绝不会有错。”
    “哦……”索斯兰手指在火枪手柄的雕花上一下一下地划着,过了好久,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母亲喜欢他。”
    塔玛尔眉梢一挑:“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喜欢杨炯了?”
    “我没说是杨炯呀。”索斯兰抬头,一脸无辜。
    塔玛尔气息一滞,半晌没接上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听得银铃叮叮咚咚地响着。
    最终,塔玛尔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瞥了儿子一眼:“今晚加练剑术。”
    “啊!母亲!你公报私仇!”
    “哼。”塔玛尔坐直了身子,灰蓝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国之主,明知力量不敌,还逞口舌之快,晚上准备好挨揍,让你长长记性!”
    索斯兰欲哭无泪,瘫倒在座椅上,后脑勺枕着软垫,望着雕花的车顶喃喃自语:“这巨鳇鱼果然比传说中还要厉害……”
    “加练数学,算不完不许睡觉!”塔玛尔忽然开口。
    “啊——!我没说杨炯呀!”索斯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急得脸蛋通红。
    “我也没说杨炯。”塔玛尔侧过脸去,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焦黑城郭,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勾,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索斯兰重新仰倒在车厢里,悲呼一声,彻底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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