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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与宁芙同时一僵，四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门框里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紫貂大氅上落满了细碎的雪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安娜身着一袭深紫色绸缎长裙，腰束银丝软带，那紫色极深，深得近乎墨黑，偏又在火光中透出一层幽暗的光泽，将她整个人衬得如暗夜中盛开的紫罗兰，神秘而优雅。
一头紫发未被风帽拢住，从肩头倾泻下来，几缕湿了的发梢贴在面颊边，水珠顺着下颌的弧度滚落。
那紫色眸子比发色浅上三分，此刻正缓缓扫过地上摊着的湿衣裳、歪倒的火堆横木、以及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狼狈姿态。
目光落定处，那层慵懒敛去，浮上一缕霜雪般的冷意。
安娜的唇角微微翘起，轻轻抖了抖大氅上的积雪，一步跨进门来，靴跟在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你要抱她多久？”
杨炯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还扣在宁芙腰侧，指腹下那截细韧的软肉隔着薄薄的湿衣传来灼人的温度。
他下意识便要托着宁芙的腰身将她掀开，双手刚使上力，宁芙却“哎呦”一声痛呼，整张脸皱成一团：“别动！抽筋了！腿……腿又抽筋了！”
她说着，非但不退，反倒将双臂在杨炯颈后绞得更紧，身子一沉，整个人又坐实了几分。
杨炯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她的大腿，那条筋络确实还绷着，可抽搐的程度分明已经轻了许多，方才他在火堆旁替她揉了这半日，早就将那处筋结揉开了，此刻疼是疼，却绝不至于连挪都挪不得。
他刚要开口拆穿，余光里宁芙那双蓝眸正朝他一眯，里头全是警告，又带着一丝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狡黠与哀求。
那眼神像在说：你敢揭穿我试试？
杨炯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宁芙这一番作态落在安娜眼里，安娜那紫眸中冷意更甚。
她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两息，忽然右足一钩，脚尖贴着地面一挑，火堆中一根正烧得通红的木柴便应声飞起，在空中翻了半个圈子，稳稳落入她掌中。
那木柴一端燃着橘红的炭火，火舌吞吐间热气扑面，被她握着另一端，像执着一柄短剑。
安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裙裾在地面上曳出一道深紫的弧线，靴跟的敲击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却直让人后脊发凉。
宁芙正趴在杨炯身上装腔作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喊着“别动，疼”，余光里瞥见那根烧红的木柴朝自己逼近，先是一愣，随即蓝眸猛地睁大：“你……你要做什么？”
安娜脚步不停，面上挂着笑，走到近前，手腕一翻，那根烧得通红的一头便径直往宁芙臀侧探了过去。
“哎——！”
宁芙一蹦三尺高，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杨炯身上弹开，踉跄着退出去三步，双手捂着臀侧拼命拍打，嘴里急促地喊着：“你疯了？烧着了！烧着了！”
她低头扯着衣袍的边角歪着脖子去看自己后腰下方，那处衣料被燎出一个豆大的焦洞，边沿还冒着袅袅青烟，好在火光只沾了一瞬，并未伤及皮肉。
可即便如此，那灼热的触感隔着衣料已经烙在了皮肤上，倒不怎么疼，更多是惊。
宁芙确认自己身上无碍之后，一抬头，蓝眸里那层惊惶便烧成了烈火。
她猛一弯腰，从火堆旁抄起另一根燃着的木柴，攥在手中便朝安娜冲了过去：“我烧了你这一头紫毛！”
杨炯眼疾手快，长臂一探便箍住了她的腰，一把将她拦腰截住：“你干什么？”
宁芙在他臂弯里拼命挣动，手举着火把直直指向安娜，嗓音带着真真切切的怒意：“她干什么？你看看她干的好事！”
安娜随手将那根烧过的木柴丢回火堆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扬起：“不干什么，就是看你不爽。”
宁芙气得浑身发抖，金发在火光中簌簌颤动，她挣了几下没能挣开杨炯的钳制，扭头瞪着他：“你就任她欺负我吗？”
杨炯双臂箍在她腰间，被她挣得身子晃了两晃，正要开口，安娜已经替他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慵懒：“废话，我是他女人，他不帮我，帮你呀？”
宁芙被这一句话堵得面皮一烫，那股子怒意里便混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也不知这股子酸从何而来，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攥住了什么软处使劲拧了一把。
她猛地一甩胳膊，要将杨炯推开：“松开！”
杨炯的手没松，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火把：“你先把火把放下。”
“不放！”
“我让你放下。”杨炯的声音压了下来，比方才沉了几分，黑眸里的散漫敛得干干净净，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促狭笑意的面孔此刻绷着，眼神锐利如刀锋。
宁芙愣住，她从未见过杨炯这般对她。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人便一直是嬉皮笑脸的，哪怕是在河边拿枪指着她的时候，那眼底也还留着三分玩世不恭。
可此刻这双眼眸里什么玩笑都没有了，只剩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宁芙心头猛地一酸，那股子酸涩直冲眼眶，在眼窝里打着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那层水汽漫出来。
随即狠狠地瞪了杨炯一眼，猛地松开手，那根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火星溅了一地。
宁芙转身走回火堆另一侧，背对着两人坐下，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只留给他们一个绷得笔直的脊背。
杨炯站在原地，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也被那一甩手带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那根火把丢回火堆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安娜，声音平下来：“你怎么来了？”
安娜深深看了他一眼，并不追问方才的事，也不提他为何与宁芙衣衫不整地挤在火堆旁。
她太清楚像杨炯这样的男人会招来多少女人，也早就明白选择站在他身边意味着什么。闹一闹是表态，点到即止便好，若是不依不饶地纠缠下去，那便成了愚蠢。
安娜抬手抖了抖大氅上的残雪，走到火堆旁蹲下身，伸手提起那只搁在石头上已经烧开的水壶，壶嘴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她从一旁拿起一个粗陶，倒了满满一杯热水，递给杨炯：“先暖暖。”
杨炯接过来，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捧着那杯子在掌心转了转，低头喝了一口。
那水滚过喉咙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确实冻得够呛，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转身走到宁芙身后，将那杯热水从她肩侧递过去。
宁芙没接，也不回头，只把肩膀往旁边挪了挪。
杨炯索性将那杯子搁在她脚边的地板上，转身走回火堆对面坐下。
安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才道：“有三件事，都是急的。”
杨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安娜放下杯子，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正色道：“第一件，米海尔送来的五名人质已经到了，都是咱们指定家族里的末流子弟，不受宠的旁支，丢了也不心疼的那种。
我瞧这架势，拜占庭那边怕是只想付这一期赔款拖延时间，开春之后十有八九要翻脸。”
杨炯指尖在膝上叩了叩，嗤笑一声：“意料之中。”
安娜点了点头：“那五个人里，福卡斯家的特罗图拉也在其中，明日你最好先去见他一见。”
“好，我明日便去。”杨炯应下来，垂着眼帘想了想，“福卡斯家……特罗图拉……”
他念着这个名字，微微眯起眼：“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开口。”
安娜深吸一口气，等他目光重又抬起来，才继续道：“第二件，罗斯那边刚送来的信。海伦娜已经拿下了基辅，比预想的快了将近一个月。她邀你去参加她的加冕典礼，说是你这位盟友若不到场，她自己心里没底。”
杨炯精神一振：“这么快？可我这头走不开，中亚刚打下来，凡城百废待兴……”
“梁洛瑶到伊斯法罕了。”安娜打断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促狭的弧度，“闹着要跟你完婚，你若不去见她，怕是要一路追到凡城来。”
杨炯面色骤变，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道：“海伦娜是咱们最重要的盟友！我当初既然答应了她要去，便不能食言，况且她加冕当女皇，我若不到场，那些罗斯地方大公怕是要生出别的心思来。去，必须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瑶瑶那边……先……先让她在伊斯法罕等着。”
安娜噗嗤一笑，拿紫眸剜了他一眼，道：“你确实该去。海伦娜虽说兵威正盛，可罗斯内部那些大公，一个个都是墙头草。她加冕典礼上你若在，便等于替她镇了场子。况且……”
她声音微微压低，“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她做了女皇之后，对咱们的态度会不会变？”
杨炯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衣料。
罗斯占地极广，从波罗的海一直延伸到黑海北岸，这大片领土上的政治生态如何，海伦娜登基之后心中盟约的分量还余几成，这些都必须亲眼去瞧一瞧才作得准。
他当即道：“那便把日程排一排，先见一见特罗图拉，再去罗斯！”
安娜将杯中最后一口热水饮尽，搁下杯子：“第三件事，保加利亚国王派人秘密接触了咱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商栈，说想与华夏结盟，共同对付拜占庭。”
杨炯眉头一挑：“保加利亚？”
“条件只有一个，要你亲自去索菲亚签订盟约。”安娜说着，紫眸里浮上一层凝重，“使臣说得含蓄，可我探过那人口风，那意思大概是保加利亚国王尼尔·阿森，想当面见一见你这位横扫中亚的东方皇帝。”
杨炯皱眉：“可信么？别是拜占庭设的圈套，故意引我入瓮。”
安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我让人查过，尼尔·阿森此人倒不像是会使那种阴招的性子。他登基十二年，在位期间同周围所有邻国都打过仗。
南面打拜占庭的希腊行省，西面打黑山，北面打匈牙利，四面用兵，四面结仇，打了几十年，如今保加利亚周围的邻居个个跟他有血海深仇，谁也不肯跟他结盟。”
她顿了顿，眸光一闪，“尼尔被孤立久了，又是那种好战剽悍的性子，如今忽然冒出一个能将拜占庭打得割地赔款的强邻，想要攀附上来，倒也合情合理。”
“南北西三面都结了仇，”杨炯莞尔，“他可真够莽的！”
安娜答道抬起头，冷静分析：“所以我才觉得这机会难得。保加利亚地处巴尔干半岛腹心，四战之地，可正因如此，它才是整个半岛的锁钥。
咱们若能在那里钉下一颗钉子，将来黑海舰队成型之后，西进便有了跳板，可策应西奈半岛的海军对意大利发起进攻，同时陆地上还能从西面威胁拜占庭。将来一旦开战，拜占庭便要面临两线夹击，首尾难顾。”
杨炯听着，手指缓缓叩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为何非要我亲自去？派个使臣来凡城签约不成么？”
安娜嘴角一勾，憋笑道：“使臣说，他们国王对你仰慕已久，有一桩私人的请求，想请你做他的女婿。”
杨炯一愕，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并非玩笑。”安娜端着脸，可那双紫眸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浓，“使臣的原话便是如此。不过，据我所知，保加利亚公主桃乐丝·阿森似乎已经有了婚约，许配的是保加利亚权臣卡洛扬的儿子。你这一去，怕是又要当一回抢人未婚妻的恶人了。”
她说着，微微歪了歪头，紫发在火光中漾开一道流光，“堂堂华夏皇帝，从中亚一路抢亲抢到巴尔干，你说这名声传出去，好听不好听？”
杨炯瞪了她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我怎么感觉自己才像个和亲公主？不是，你们这些欧洲诸侯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我的婚事？”
安娜终于绷不住了，以袖掩口噗嗤笑出声来，肩膀轻轻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你这么理解，倒也不算错。”
眼见杨炯面色不善要发作，她忙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明日记得先去看特罗图拉，可别让薇薇觉得你不把她放在心上。”
她说着站起身来，将大氅裹紧了些，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紫眸在杨炯脸上停了一瞬，只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风雪之中。
杨炯望着那扇重新关严的木门出了一会儿神，目光才慢慢转回来，落在火堆另一侧那道背影上。
宁芙从方才起便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此刻感觉到杨炯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赶紧把耳朵收回来，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留给他一个硬邦邦的后脑勺。
杨炯看了她两息，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蹲下，也不绕到她面前去，就这么蹲在她背后，拿手肘碰了碰她的后背：“走啦，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一晚。过几日咱们一道北上罗斯，正好顺路。”
“哼！”宁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后脑勺上的金发都跟着抖了一抖，“谁要跟你一道？我怕遭雷劈。”
杨炯忍住笑，蹲在她身侧偏过头去看她的脸：“是是是，你最善良，行了吧？”
宁芙面颊上的红晕散了大半，可那层倔强还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皮垂着不看他。
杨炯也不多说，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被她踢到旁边的靴子捡过来，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足尖便要往靴筒里送。
宁芙轻微地挣了两下，脚趾蜷了蜷想要缩回去，可杨炯握得稳当，没让她抽走。
她挣了两下没挣脱，便哼了一声不再动，嘴里却不肯停：“你怎么不跟你那紫毛情人一起走？人家的紫毛多好看，又高又贵气，不像我这种满头黄毛的野公主。”
“怕你冻死。”杨炯低着头替她把靴筒套上去，手法麻利地系好带子，“这大雪天的，你穿着湿衣裳往外跑，明天一早怕是连床都起不来。到时候我还得给你端汤送药，麻烦得很。”
宁芙被他这话堵得一愣，蓝眸里的气恼顿了一顿，半晌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语气里头的硬气已经散了大半。
杨炯替她穿好另一只靴子，直起身来，伸手将那件烤得半干的军袍从横木上取下来抖了抖，递到她面前。
宁芙接了袍子披上身，系带还没系好，杨炯已经蹲下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火镰和空水壶。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那下颌的线条在明暗之间格外分明，英俊非常。
宁芙低头看着他收拾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一句：“你方才凶我！”
杨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你出手没个轻重，安娜不是你对手！”
“她先拿火烫我的！”宁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知道。”杨炯将火镰收进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她，“可你没真被烫着，你要拿火把撩人家，那可就不一定了。”
宁芙咬着下唇盯着他看了几息，那股子火气在杨炯那双沉静的黑眸注视下慢慢地塌了下去。
她别开眼，低头去系袍子上的系带，手指在系带上缠了好几圈才打了个结。
杨炯从她手里接过那条打歪了的系带，三两下拆开重新系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顺手将那袍子领口往上提了提，把她裸露的锁骨遮住。
两人之间便只剩下火堆里残余的炭火噼啪作响。
杨炯系好衣带抬起头来，恰好宁芙也正抬眼看他。四道目光在火光与昏暗的交界处撞在一处，近得能看见彼此瞳仁里跳动的火苗。
宁芙的睫毛颤了颤，那双蓝眸里的所有锋芒和倔强都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和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忽然别开脸去，轻咳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似的偏过头去。
紧接着她一把拨开杨炯的手，猛地站起身来，将那件半干的军袍裹紧，退后半步：“我……我先回去了。”
也不等回应，她转身便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急，靴尖踢翻了一只倒扣的木碗，也顾不上捡，推开门便冲进了漫天大雪之中。
“慢点，别摔着！”杨炯站在门内大喊。
宁芙已经走出去七八步远，闻言脚步顿了一顿，回过头来。
漫天的雪片扑在她脸上，金发上已经落了一层白，她在风雪里弯了弯嘴角，那笑意藏在纷扬的雪幕后面，隔着一片混沌的白看不大真切。
她一颗心起伏不定，又酸又甜，冲杨炯高高扬起下巴，大声喊了一句：“不用你管！坏蛋！”
随即转过身，裹紧了衣袍，脚下生风，几步便转过了库房拐角，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