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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更鼓隐隐传来，已是二更时分。
那紫檀长桌上的名牌已收拾干净，只剩那三匹锦缎还在灯下轻轻摆动，紫、红、绯三色交相辉映。
杨炯沉默站立，若有所思。
陆萱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手捧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子，那茶香袅袅，她却只是闻着，一口也不喝。
沉默良久，二人忽然齐齐叹了口气。
陆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杨炯身边，轻声道：“我不如李潆。”
杨炯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她为你，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陆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虽是正妻，可有些事，我做不到她那般地步。她连后宫之位都不争，我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反倒坐在了这凤位上……”
“胡说！”杨炯脸色一正，打断了她的话，“你们各有各的好，不能比，不可相提并论。”
陆萱盯着杨炯，嘴角微微翘起，那眼神却有些复杂，三分欣慰，三分酸涩，倒有四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现在就是要你比，要你定位分的时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天子垂范天下，不可含糊。”
杨炯一时沉默，心头五味杂陈。
要说这后宫位份，在他这个穿越而来的人眼里，实在是荒唐得很。什么一后四妃九嫔，什么一品二品，说到底不过是将活生生的人分作三六九等。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这世道就是这般规矩，从古至今，从尧舜到如今，哪一朝哪一代不是这般？
他杨炯可以不在乎，可后宫那么多女子，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天下那么多百姓，谁不在乎？若是连个名分都定不明白，那才真是要出乱子。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那些女子为了一个位份争得你死我活，他当时还觉得夸张。
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知这后宫位份看似是个虚名，实则关乎体面、关乎前程、关乎家族，半点儿马虎不得。
良久，杨炯终是长叹一声，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看着陆萱：“亲爱的皇后呀，我也是第一次当皇帝，这后宫名分如何定啊！”
陆萱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极有章法，先是一瞪，再是一转，最后轻轻一合，嘴角微微上翘，分明是忍着笑。
她走到杨炯身旁，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朱笔，在手中转了转，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也罢，妾身便与你说道说道。这后宫体制，沿袭前朝，略有损益。皇后居中宫，正一品，母仪天下，这你是知道的。”
杨炯点头。
“皇后之下，设四妃，从一品，位比三公。”陆萱伸出一只手，竖起四根手指，“令、贤、熹、丽，各掌一宫之事，协理后宫。令者，如圭如璋，令言令行；贤者，持正守道，直言谏过；熹者，有功安人曰熹；丽者，天下绝艳曰丽。”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杨炯一眼，接着道：“四妃之下，设九嫔，正二品，位比九卿。
分别是：太仪、贵仪、淑仪、淑容、顺仪、顺容、婉仪、婉容、昭仪。再往下，世妇设三人，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御妻三人，宝林、御女、采女，正六品以下。”
说到这里，陆萱忽然话锋一转，眼中带了几分促狭：“至于那些临幸过的女子，红霞帔、郡君、国夫人，皆无品级，临幸即封。陛下这些年走南闯北，想来这样的人也不少吧？”
杨炯老脸一红，讪讪道：“哪有那么多……”
“是吗？”陆萱歪着头，一脸无辜，“那就是很多喽？”
杨炯被她说得冷汗都要下来了，赶忙摆手岔开话题：“萱儿，规矩如此多，我也记不住呀！”
“你少装蒜！”陆萱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带着几分笑意，“我是你枕边人，不知道你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今跟我说记不住？你记不住谁？记不住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杨炯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陆萱也不与他纠缠，拉着他的袖子便来到那面一人高的九凤朝阳屏风前。
这屏风乃是整块紫檀木雕成，九只凤凰姿态各异，或昂首高鸣，或低头啄羽，或展翅欲飞，或合眼小憩，栩栩如生。
凤尾处祥云缭绕，牡丹盛开，富丽堂皇。
屏风上端早已糊了上好的宣纸，专等朱笔定分。
陆萱将朱笔递回杨炯手中，正色道：“先从四妃开始，令、贤、熹、丽，你想给谁？”
杨炯接过笔，知道躲不过去，一咬牙，提笔便在屏风最高处，那凤凰头顶的位置，端端正正写下八个大字：
“皇后陆萱，朕之挚爱！”
那字写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气势非凡。
“要死呀你！”陆萱顿时羞红了脸，抬手便拍了杨炯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似的，“都做皇帝的人了，传出去算个什么事呀！你想让我成为天下的笑话呀！”
杨炯嘿嘿一笑，顺势捉住她的柔荑，嬉皮笑脸道：“你说的嘛，定位分，圆规矩，你这皇后自然是第一喽！怎么，朕爱自家皇后，还有人敢说三道四？”
陆萱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故意糗自己。她想要抽回手，抽了两下没抽动，便也由着他了。只是脸上那羞恼之色渐渐褪去，换了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偏不让他得意。
杨炯自讨了个没趣，咧了咧嘴，沉思片刻，提笔在凤凰脖颈处写下“令妃郑秋”四个字。
口中喃喃道：“如圭如璋，令言令行，秋儿当仁不让。这些年，郑家内外操持，从长安到金陵，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她打理的？她当得起这个‘令’字。”
陆萱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感佩：“郑秋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头，却从不与人说起，四妃之首，她当得起。”
杨炯心中一暖，提笔又写：“贤妃潘简若。”
“贤德行好，直言谏过。”他顿了顿，“简若性子直，说话不拐弯，这些年没少匡正我的过失，她当得这个‘贤’字。”
陆萱轻叹一声，悠悠道：“也不知她在西方如何了，撒马尔罕路途遥远，书信往来要三四个月，她一个女子，远征万里，也是个要强的。”
杨炯一愣，笔下微微一顿，随即按下心中悸动，可朱笔却迟迟未动。
陆萱见他犹豫，便接过话头：“有功安人曰熹，妾身觉得，杨渝当得这个‘熹’字。”
杨炯抬起头，目光在陆萱脸上转了转，忽然问道：“你觉得杨渝和卢和铃，哪个更适合？”
陆萱一愣，思索一阵，认真道：“妾身还是觉得杨渝更适合。”
“怎么说？”
“且不说你在金陵已同她完婚，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就是单论‘有功’二字，也得是杨渝。她随你征战万里，从金国到倭国，从长安到金陵，哪一战她没有身先士卒？哪一回她退缩过？更何况，她诞下杨家五子，延续香火，哪有不封妃的道理？”
陆萱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再者说，四妃之中，只有简若一个军贵之家，总归是不好……”
她欲言又止，但那未尽之意，杨炯如何不懂？
他心中一震，突然发现，陆萱对这皇后身份适应之快，远超自己想象。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面面俱到，鞭辟入里。既顾全了情分，又权衡了利弊，还暗藏着朝堂上的制衡之道。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苏州城里只会打算盘算账的商贾女子？
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废话，提笔便写下“熹妃杨渝”四字。
继而，他笔锋不停，直接写下“丽妃”二字。
可刚要落笔写那“卢”字时，却被陆萱一把拦住。
杨炯疑惑转头。
陆萱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想要柳师师掀翻这皇宫屋顶吗？你不是答应了人家做‘丽妃’吗？天下绝艳曰丽，她嚷嚷多久了，你要食言不成？那位姑奶奶闹起来，我可不管你。”
“哎呀！”杨炯一拍脑袋，懊恼道，“怎么将那妖精忘了！可这……”
“卢姐姐做九嫔之首吧！”陆萱打断他，嘴角噙着笑，“做个四妃之末也没什么好，那‘丽’字也就师师喜欢。她那人，你给她个皇后她嫌累，你给她个九嫔她嫌低，偏是这‘丽妃’，她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杨炯失笑，想起柳师师那模样，倒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当下便提笔，将“柳师师”三字端端正正写在丽妃之后。
四妃既定：令妃郑秋、贤妃潘简若、熹妃杨渝、丽妃柳师师。
杨炯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微微点头。
这四人，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功劳，倒也妥当。
紧接着，他另起一行，在那凤凰腹部的位置，写下九嫔之首：“太仪卢和铃。”
笔锋落下，他心中微微一叹。
卢和铃跟了他这么久，从太原到如今，任劳任怨，从不争抢，到头来却只落了个九嫔之首。
可转念一想，这九嫔之首位比尚书，也不算委屈了她。
写完之后，他转头看向陆萱，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寻了把椅子坐下，正静静品茶。
茶盏端在手中，那茶汤碧绿，映着她如玉的容颜。
此刻，她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写出多少名字来。”
杨炯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试探性地问道：“萱儿呀，这贵仪……”
“你可别问我！”陆萱摊开双手，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倒要看看你招惹了多少女人。这九嫔若是不够，你便开个先河，创个十嫔二十嫔，也算是一段佳话。
传出去，后世史书上写一笔：杨氏天子，后宫三千，九嫔不足，增为二十。啧啧，那也是千古美谈呢。”
杨炯额头见汗，干笑两声：“够用……够用，真没那么多！”
陆萱浅笑，伸出手来，五指张开，在灯下晃了晃，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看你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杨炯无奈，心一横，牙一咬，提笔就写：“贵仪叶枝！”
“嗯！”陆萱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叶子经营东南，开海通商，功不可没，当得起。”
杨炯松了口气，又写道：“淑仪……”
写下“淑仪”二字后，他笔锋一顿，心绪不宁，迟迟不肯动笔。
陆萱起身，双手环胸，款款走到杨炯身后，皮笑肉不笑地道：“写呀，怎么不写了？淑仪，九嫔第三，你觉得谁合适？”
杨炯支支吾吾了半晌，脸涨得通红，最后心一横，眼一闭，道：“尤……尤……”
“有？有什么？”陆萱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疑惑。
“尤宝宝！”
“谁？！”陆萱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说谁？”
“呃……”杨炯一咬牙，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宝宝跟我走南闯北，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她当得起九嫔第三！”
陆萱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带着几分凉意：“好呀！你可真厉害，你太厉害了！你连……你连……”
杨炯一见陆萱这模样，心下一突，忙问：“萱儿，你生气了？”
“不明显吗？”陆萱瞪着眼睛，倒有几分可爱。
“你为什么生气？”
“我不该生气？”
“不是！”杨炯有些着急，“你不会是……”
陆萱顿时反应过来，抬手便重重锤了杨炯胸口一下，那力道倒是不轻，打得杨炯“哎哟”一声。
她咬牙骂道：“你是想气死我呀！”
“绝对没有！”杨炯义正词严，揉着胸口，“这不是怕……”
“你给我住口！”陆萱声音提高了几分，可那脸上除了恼怒，倒还有几分哭笑不得，“什么时候的事？”
“呃……在云贵……我身中奇毒……”
“你怎么老是中毒？！”陆萱无力吐槽，扶额叹气。
杨炯摊开手，一脸无辜：“我也不想呀！上天安排得最大嘛！那毒发作起来，浑身燥热，神志不清，若不是宝宝……”
“行了行了！”陆萱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那脸上的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继续吧！我看看你还有多少上天安排的孽缘！”
杨炯心下突突直跳，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他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淑容谭花。”
陆萱见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提醒道：“别忘了文竹和青黛。”
杨炯点头，立刻在下面写下：“顺仪文竹，顺容青黛。”
“这两个丫头，伺候你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名分了。”陆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杨炯见风平浪静，稍稍松了口气，提笔欲写。
“婉仪、婉容。”陆萱在身后淡淡开口。
杨炯提笔顿住，他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那股子冷气，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多问，直接写上：“婉仪白糯、婉容童颜。”
“白糯？！”陆萱眼眸一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疯呀你！白糯你都不放过，她可……”
杨炯赶忙转过身来解释：“好了好了！白糯心智已经正常了，现在峨眉山做掌门呢！”
陆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如刀，似要将他心底那点小心思都剖出来。
半晌，她冷哼一声：“这童颜又是谁？”
“呃……”杨炯擦了擦额头的汗，“路上认识的苗女，现在是西南宣政司宣政使，负责西南改土归流的后续事宜。她帮了我大忙，没有她，云贵那边的事没那么顺利。”
陆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一字一顿：“还有吗？”
杨炯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有一个。”
“谁？”
“孙羽杉。”
陆萱凝眸，那眼神像是要把杨炯吃了：“孙羽杉又是谁？”
杨炯一时语塞，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道：“现在的尚食局大总管。”
陆萱脑袋“轰”的一声，只觉得一股子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上前一步，伸手便掐住杨炯腰间软肉，那手法精准得很，一掐一个准。
她咬牙切齿，恨声道：“你可真苦不了自己呀！当了皇帝还自己带厨子？啊！”
“啊——！疼疼疼！”杨炯大声求饶，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皇后饶命呀！她本来就是厨娘呀！”
“你还有理了！”陆萱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怒不可遏，“用不用我将内六局的嬷嬷都给你找来填满你这九嫔呀！”
“不用不用！”杨炯连连摆手，疼得龇牙咧嘴，“我喜欢年轻的！”
“杨——行——章！”
这一声喊出来，杨炯撒腿就跑。
他绕着屏风转了两圈，陆萱在后面追了两圈，到底是女子，跑了两圈便气喘吁吁，扶着屏风直喘气。
杨炯找准机会，撒腿就冲入了夜色之中，不忘回头大喊：“这下是真的没了！”
“你……你千万别让我抓住你！”陆萱气得直跺脚，那凤履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说罢，转身就要走。
路过屏风时，她脚步一顿，太阳穴跳了两跳。
到底还是心软，拿起朱笔，在屏风上龙飞凤舞写下“昭仪孙羽衫”五个字。
那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像是在泄愤一般。
随即，她“啪”的一声扔下朱笔，转身便走。
那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很，裙裾带风，头也不回地出了延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