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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班结业带来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另一桩团队的人生大事，便紧跟着提上了日程。赵刚的对象小梅家里开始催促他们的婚事了。
这年头，结婚首要的，便是房子。
赵刚和小梅都是外地来京的，还不如陈志远刚来的时候，陈志远至少在红星电子厂工作了一些年，在燕北市无根无基，但他们在租房之前就结了婚，即使这样，在没买房之前，总感觉像是浮萍，落不到实处。
可要在燕北市买房，赵刚看着自己那点辛苦攒下的积蓄，之前大部分已经借给了陈志远，加上这段时间生意流水吃紧，苏梦瑶也一直没有给他发工钱，再想想动辄数万的房价，眉头便拧成了疙瘩，心里沉甸甸的。
这天晚上打烊后，赵刚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住处，而是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
“刚子，有事？”苏梦瑶一边核对老张留下的账目，一边抬眼看他。
赵刚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吭哧了半天，才低声道：“小梅家，催着办事儿，可这房子。”
苏梦瑶立刻明白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神色认真起来：“是想买房？”
赵刚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跟小梅攒了点钱，可，可离买房还差得远，首付都不够，我说这话不是催你还钱啊。”
赵刚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他也知道苏梦瑶最近没钱。
苏梦瑶看着赵刚，他从摆摊初期就跟着他们，吃苦耐劳。他的困境，她感同身受。帮助赵刚安家，不仅仅是成全一桩婚事。
一个在燕北市有了自己窝的赵刚，和一个永远租房的赵刚，对这份事业的投入度和归属感，将是天壤之别。
“我跟小梅都没户口，她们家要买房，我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实正经商品房根本不让买，租房子也挺好。”
这话被苏梦瑶听在耳里，心里一动。户口，确实是横亘在无数外来务工者面前的天堑。但她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些前世的模糊记忆碎片，燕北市发展过程中，在燕南郊区，有那么几个村子，早年因为种种原因，开发了一批手续不全的“小产权房”，价格极低，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和政策衔接，其中一部分在特定时期的小产权，竟然稀里糊涂地被转正了，拿到了正式的产权证明，让最早那批胆大的购买者捡了天大的漏。
记忆虽不十分清晰，但大方向不会错。这是个信息差的金矿！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她沉吟片刻，目光清明地看着赵刚：“如果按你的打算，差多少首付？”
赵刚报了个数，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苏梦瑶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店里的流动资金和自己的积蓄。数额不小，确实有点无法承受。
“赵刚，”她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房子，必须买。不光是为了结婚，更是为了你们自己能在燕北市真正站稳脚跟。”
苏梦瑶继续道：“首付的钱，店里可以先垫上。”
“梦瑶！这，这使不得！”赵刚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店里正是用钱的时候，咋能，”
“听我说完。”苏梦瑶打断他，“不是白给，是借，也算是一种，投资。钱，我从店里先支给你，算你借的。也不算是吧，我这不是还欠着你的钱嘛。但可能接下来到年底，就没法给你发太多工资了。”
“从你以后每年的分红里，给你把工资算出来。这样，你眼下买房的压力就小了，以后跟着店里好好干，还债也有指望。你看怎么样？”
这个方案，完全超出了赵刚的认知。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垫付首付！从分红里扣，这意味着，梦瑶不仅信他，帮他了却人生最大的难题，还没有把他当外人看！
他眼圈一红，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苏梦瑶蹙眉，“咱们是一起拼过来的，是伙伴，不是主仆。帮你，也是帮咱们这个团队，帮咱们共同的事业！”
刚从外面回来的陈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一方面觉得苏梦瑶出手太大方，这也是一笔不少的钱啊，说借就借出去了？
但另一方面，他也被赵刚的忠诚表态所触动。他明白，这笔投资，买来的，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核心骨干。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行了，刚子，都是自己人，别整这出。好好干，早点把债还上，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搞定了赵刚这边，苏梦瑶立刻行动起来。
她立刻找来小刘：“小刘，帮我留意南郊那边，特别是几个村子自己开发的小产权。面积不用大，产权现状要清晰，最好是整体转让那种。”
小刘虽然疑惑苏姐怎么突然对这种有风险的房子感兴趣，但还是很快找来信息。最终，他们锁定南郊杨柳村一栋新建不久的三层小楼中的一套二楼单元，六十平米，格局方正，是村里用集体土地建的，只有一纸村里盖章的买卖协议和收款证明，价格却只有同地段正规商品房的三分之一不到。
苏梦瑶带赵刚去看房。房子本身不错，阳光通透，但赵刚一听是“小产权”，脸都白了，连连摆手：“瑶瑶，这可使不得！没红本的房子，住着不踏实啊！万一哪天村里不认账，或者政策一来要拆，我血汗钱不就打水漂了？不行不行，这风险太大了！”
陈志远也在一旁皱眉：“瑶瑶，这玩意儿靠谱吗？别坑了刚子。”
苏梦瑶却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向忐忑不安的赵刚，没有解释复杂的政策和未来走势，只是用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刚子，信姐一次。这房子，你咬牙买下来。钱不够，我先借你首付。姐跟你拍胸脯保证，不出五年，它不仅能让你在燕北有个安身立命的窝，它给你带来的，可能比你这五年打工挣的还要多！风险？姐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给你担保！真有万一，损失算我的！”
陈志远看着媳妇儿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他心里是真打鼓，但想到万一就是被坑了，最多就是退钱退房，却也没再反对。
可是买下这座小产权房，对于即将组建小家庭的赵刚和小梅来说，足够了。
看着雪白的墙壁和明亮的窗户，小梅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赵刚更是激动得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里，将是他们属于自己的家！
苏梦瑶点点头，又帮着他和小刘一起和房主谈判，最终以一个相对优惠的价格敲定了这套房子。首付款由苏梦瑶从店里支出，直接划了过去。看着购房合同上写下自己和赵刚的名字，赵刚感觉像是做梦一样，脚下都有些发飘。
赵刚买房安家的消息，像一阵温暖的风，吹遍了小店。
小红和其他员工看向苏梦瑶和陈志远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能跟着这样为员工出资帮助安家的老板干活，心里踏实！
然而，这股“安家”的风，也悄然吹动了陈志远内心深处另一根弦。
晚上坐在炕沿上，喝着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正在灯下教安安认图片的苏梦瑶，“瑶瑶，你看赵刚这都要有自己的窝了，咱这房子虽说不错，可终究是在燕北，老家那边，爹妈年纪都大了，咱这当儿子的，也没能在跟前尽孝，”
他顿了顿，终于把盘桓在心头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琢磨着，咱现在手里不是宽裕了点吗？要不，拿点钱回河西市老家，把老房子翻新一下，或者，干脆在旁边给爹妈盖间新的，亮亮堂堂的！也让老人在乡亲面前有点面子，算是咱们尽孝了。你看咋样？”
又来了！
苏梦瑶握着圆珠笔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志远第一次提这事了。
陈志远这个衣锦还乡的传统思想，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之前买房、买铺面时就被她按下去过，没想到赵刚买房的事，又刺激了他这根敏感的神经。
她抱起咿咿呀呀的安安，轻轻拍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探讨的语气问：“志远，你想尽孝，我理解。给老人改善居住条件，也是应该的。可是，你想过没有，在老家盖房子，要花多少钱？盖好了，谁去住？一年我们能回去住几天？”
陈志远没想到苏梦瑶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说：“花，花不了太多！咱现在又不是拿不出！盖好了爹妈住着舒坦，咱们回去也有个像样的地方，脸上也有光不是？”
苏梦瑶这次没有直接否定，“志远，你想让爹娘住好点，这心思我懂，也是咱们做儿女该想的。但是，咱们得算一笔长远的账。”
她拿起一张空白的纸，边写边说：“第一，回老家盖房，是不是赔本生意？咱俩现在生意刚起步，根基在燕北。老家的房子盖得再漂亮，咱们一年能回去住几天？盖房投入的钱，少说也得大几千上万吧？这笔钱如果投在咱们店里，或者哪怕存在银行，是不是都能生钱？”
苏梦瑶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下猛药，声音压低了些：“第二，也是更要紧的。志远，你想想，咱们如果在村里第一个盖起敞亮的二层小楼，那在亲戚邻居眼里，成了什么？”
她目光锐利：“成了在城里发了大财的肥羊！到时候，今天这个堂哥要娶媳妇找你借三万，明天那个表叔家孩子上学找你帮五千，后天哪个远房亲戚生病住院需要救急，，你是借，还是不借？借了，这口子一开，后面排着队的人你怎么应付？他们只会觉得你钱多，不借就是为富不仁。不借？那你在老家的名声就臭了，爹娘在村里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说儿子有钱了就忘了本！咱们辛辛苦苦挣的钱，不是填无底洞的！”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志远被“光宗耀祖”热血冲昏的头脑上。
她拿出那个记录着店铺流水的本子，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有她闲暇时，根据记忆和与小刘交流得到的信息。
“志远，你看这里。”她指着本子上的数字，“这是咱们西辰区这边，从去年到今年，类似地段的价格变化，平均涨了接近接近两成。这是新河区那边，涨幅也差不多。”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陈志远：“你把钱拿回老家盖房子，那房子放在那儿，十年八年，可能还是那个价，甚至因为没人常住，老化得更快。但你把同样的钱，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留在燕北市，无论是投入店里扩大经营，还是像帮赵刚这样，投资在有潜力的房产上，可能一两年后，就不止这点价值了。”
“等咱们在燕北市真正扎稳了根，赚到了大钱，到时候，直接把爹妈接到身边来享福，或者给他们在老家买最好的房子，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孝顺！你说呢？”
“把爹妈接到身边？”陈志远不禁脱口而出，他一直以为苏梦瑶不愿意帮他照顾家里老人，听到苏梦瑶还有这种想法，不禁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