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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脸上阵红阵白，挣扎了半晌，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地塌下了肩膀，声音干涩：
“你，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他艰难地承认，“老家盖房是有点浪费了，还是先紧着这边吧，”
这话说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
他终究还是个更看重实际利益的现实主义者，苏梦瑶精准地抓住了他这根软肋。
苏梦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次算是又把他的老观念暂时压了下去。她缓和了语气，给他描绘了一个更诱人的大饼：
“志远，咱们现在辛苦打拼，把根基扎牢。等过两年，店里生意更好了，说不定分店都开起来了，咱们钱赚得更多，底气更足。到时候，直接把爸妈接到燕北市来，让他们也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尝尝咱们店里的烤鸭，安安稳稳地在咱们身边享清福。或者，等咱们实力真正雄厚了，在老家县城给他们买套最好的楼房，那不比现在回去盖几间平房更有面子？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陈志远咂摸着苏梦瑶的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乡亲面前倍有面子的风光场景。
“对，对对！还是你想得远！”
陈志远这头才摁住，苏梦瑶的目光又得去照顾赵刚的未婚妻，小梅。
小梅是个安静秀气的姑娘，在服装厂学习设计，手巧，也有几分灵气。之前服装甩卖时，她就帮着出了不少主意，对一些布料的特性和款式的修改很有见地。苏梦瑶一直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材，不能浪费在简单的缝缝补补上。
这天，趁着赵刚和小梅一起来看南郊新房的装修进度，苏梦瑶拉着小梅在还没摆放家具的空房间里说话。
“小梅，房子的事儿算是定下来了，你和赵刚也算了却一桩大事。”苏梦瑶笑着看她，“接下来，对自己以后的工作，有啥想法没？总不能一辈子在服装厂当个小学徒吧？”
小梅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也没啥大想法，就想着，等结了婚，还在厂里干着，能贴补点家用就行，”
赵刚之前也跟苏梦瑶提过，小梅是个传统的姑娘，觉得女人嫁人后，有个稳定工作就很好。
苏梦瑶摇摇头：“小梅，你手巧，又有学设计的天分，不能就这么埋没了。我看你对衣服的料子、款式都挺有感觉，光是当个流水线上的工人，太可惜了。”
小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认可的欣喜，但更多的是迷茫：“那，那我还能干啥？”
“去正儿八经地学服装设计！”苏梦瑶抛出早已想好的计划，“不是厂里那种师傅带徒弟的野路子，是去上专业的培训班，或者夜校，系统地学！学画图，学打版，学色彩搭配，学最新的流行趋势！”
这个建议对小梅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学设计？那得花多少钱？而且学出来又能怎样？
“梦瑶，这，这能行吗？学费肯定不便宜，而且，”她嗫嚅着，不敢想。
“学费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苏梦瑶大手一挥，“这钱还真的不算多，店里先给你垫上，算是提前投资。等你学成了，有了真本事，还怕赚不回来？”
“你想啊，等你学好了设计，眼光和手艺都上去了，以后不仅可以帮刘倩在动物园批发市场的店铺设计独家的款式，甚至可以自己接单，给私人定制衣服，或者，等咱们实力再强点，说不定还能创立自己的小品牌呢！”
小梅听着苏梦瑶的描述，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私人定制？自己的品牌？这些词汇对她来说遥远又新奇，但经由苏梦瑶的口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梦瑶，我，我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肯学，肯下功夫，就一定可以！”苏梦瑶语气充满了鼓励，“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让刘倩帮你打听打听，燕北市哪个服装设计培训班最好，咱们尽快报名！”
赵刚在一旁听着苏梦瑶对小梅的职业规划，心里更是感激得无以复加。
梦瑶不仅帮他们解决了安家的大事，连小梅未来的前程都考虑得如此周到！这哪里是老板对员工？这分明是亲人般的提携和栽培！
苏梦瑶看着这对即将组建小家庭的发小，对于陈志远来说，赵刚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对于苏梦瑶来说，投资小梅学艺，能加强与刘倩服装生意这条线的协同效应。
这笔投资，从长远看，绝对是赚的。
小梅在苏梦瑶的安排和刘倩的帮助下，很快报名了一个口碑不错的服装设计夜校，开始了白天在服装厂实践、晚上去学习理论的充实生活。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陈志远看着空了不少、但因为赵刚买房和小梅上学而显得格外有奔头的家，再想想苏梦瑶描绘的那个把父母接来燕北享福的未来，心里最后那点因为没能回乡盖房而产生的别扭，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主动对苏梦瑶说：“瑶瑶，等赵刚他们房子装修好了，搬出去住，咱妈要是过来带安安，就让她住咱那主卧吧，宽敞点。”
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让苏梦瑶微微一愣。陈志远以前可不会主动考虑这些细节，更别说主动让出主卧了。
苏梦瑶看着他，笑了笑，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行，听你的。咱妈来了，是得住的舒服点。”
陈志远无意识摸了摸身上挺括的的确良衬衫，这是苏梦瑶上个月硬拉他去百货大楼买的，说“当老板要有当老板的样子”。
老板？他恍惚了一下，自己怎么就成“老板”了？
这一切，都像是场光怪陆离的梦。而梦的源头，似乎就是从某个记不清的节点开始，媳妇儿苏梦瑶突然就不一样了。
以前的瑶瑶，温顺，顾家，偶尔有点小精明，但大体上和他认知里的农村媳妇没两样。
可现在的苏梦瑶嘴里吐出的词儿，他听都听不明白，她却说得笃定万分，而且一次次被事实证明是对的。
她敢押上全部身家去买没人要的破房子，敢把立命的酱料配方卖了换钱，敢在谣言四起时反而加大采购，还敢用他听不懂的商业模式把老王那种地头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哪还是他记忆中那个会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媳妇？
陈志远有时会觉得脚底发飘，这红火得让人眼晕的日子，这越来越大的铺面和越来越多的手下，真实吗？
会不会一觉醒来，自己还躺在厂里那间充满汗味和呼噜声的集体宿舍里，瑶瑶也还是那个会为他补工装袖口的温柔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