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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铺面的开业将家里本就不宽裕的资金，牢牢吸附过去。
桌椅板凳、厨具灶具、牌匾灯箱、储备食材，每一项开支都像小刀子，在陈志远心头细细地割。
在煎饼摊上赚的钱，又都投入到了还没开业的快餐店里，他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白天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对着账本唉声叹气，嘴角的燎泡起了消，消了又起。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梦瑶却开始雷打不动地，每周抽出几个晚上，去上那个在他看来纯属“瞎胡闹”的电脑培训班。
这事儿，成了压在他焦虑神经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家里原本因为乔迁和新店筹备而凝聚起来的气氛，现在陈志远虽然不说，但是心里已经很不满了。
这天晚上，苏梦瑶又要去上课。出门前，她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跟陈志远交代：“志远，我画了张后厨物料摆放的定置图，放在桌上了，你让赵刚按那个规整，能省不少找东西的时间。还有，明天送来的那批面粉，你记得检查生产日期，”
陈志远正蹲在门口，对着一个有点松动的椅子腿较劲，闻言，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手里的锤子敲得梆梆响。
苏梦瑶停下动作，从镜子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明镜似的。她转过身，语气平和：“我九点半前回来。”
陈志远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吓了里屋的安安一跳，哼唧了两声。他豁地站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和不解：
“瑶瑶！我就不明白了！咱现在都忙成啥样了？新店眼看就要开业，到处都要用钱！你倒好，花那么多冤枉钱，去学那什么破电脑！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帮咱把店开起来？你敲一晚上键盘，能敲出桌椅板凳来，还是能敲出米面油来？！”
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孙阿姨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苏梦瑶眼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疲惫，“志远，电脑不是破玩意儿，它是一种工具，一种能提升效率，甚至链接未来的工具。”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现在学，是为了以后咱们的店能走得更稳。难道你想一辈子就守着这一个快餐店，每天就操心这点柴米油盐？”
“未来未来！你整天把未来挂嘴边！”陈志远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我就知道眼下！眼下咱们欠着债，店还没开张，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你还去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以后？以后家家户户都有电脑？你做梦呢吧！那得多少钱？谁家买得起？我看你就是被人忽悠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苏梦瑶描绘的那个“家家有电脑”的图景，觉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苏梦瑶不切实际的幻想。
巨大的现实压力和认知上的鸿沟，让他口不择言。
苏梦瑶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知道此刻任何关于“信息时代”的大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淡淡地说：“是不是做梦，以后你会知道。课，我还是要上。店里的活，我一样不会落下。”
说完，她不再看陈志远，拿起布包，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沉闷的怒气和她心底那声无声的叹息。
电脑培训班设在区文化馆的一间旧教室里。十几台略显笨重的中华学习机和几台稀有的IBM电脑摆在桌子上，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灰尘的味道。
学员不多，大多是些好奇的年轻人或者单位派来学习的职工，花的是单位的预算，也不用自己掏钱，所以有的人来了就聊天侃大山，一点也没把学计算机当回事。
苏梦瑶是班上最特殊的一个。她不像有些职工带着应付差事的心态，而且是纯自费，好在其他人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估计又得闲言碎语。
在上课过程中，她也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DOS系统那些枯燥的指令，她反复练习，她甚至都不记得之后开始用windowsxp系统之后有多便利了。更别提复杂的五笔字根口诀了，她上一世开始学打字的时候已经有智能ABC了，但现在只能靠死记硬背五笔字根了，这些知识点抄在小本子上，一有空就默背；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练习盲打，常常一堂课下来，手腕都是酸的。
这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专注，连授课的张老师都注意到了，偶尔会特意过来指点她几句。
但这并不能完全抵消来自家庭的不理解带来的那丝阴霾。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绿色的光标闪烁，脑海里却偶尔会闪过陈志远那张愤怒又焦虑的脸。她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本质上是心疼钱、担心这个家，这种观念差异，时时刻刻扎在心里，不致命，却时时作痛。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敲击键盘。她必须学，必须更快地掌握这项技能。这不仅是为了未来，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事实堵住所有质疑的声音。
就在苏梦瑶在电脑班里刻苦学习的同时，外面的世界也没闲着。铺面的装修进入尾声，陈志远和赵刚忙得团团转。陈志远虽然对苏梦瑶学电脑一事耿耿于怀，但投入到具体的店务中后，那股邪火也暂时被压了下去，只是两人之间的话明显少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这天下午，小刘突然找上了门，不是在店里，而是在他们新家。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不确定的复杂表情。
“苏姐，陈哥不在？”他搓着手，有些局促。
“在店里忙呢，找我什么事？”苏梦瑶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小刘捧着水杯，没喝，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苏姐，上次吃饭，您跟我说，说拉队伍干中介的事，我回去想了好久，也试着跟两个信得过的朋友透了点口风，”
原来，这已经不是小刘第一次来找苏梦瑶聊中介创业的事情了。
上一次看房结束后，苏梦瑶跟他闲聊过几句：“小刘，你觉得现在这中介行当，乱不乱？”
小刘苦笑：“太乱了！苏姐，您也知道，信息不透明，全凭一张嘴，坑蒙拐骗的太多，搞得我们这些想正经做事的人都难。”
苏梦瑶点点头，指尖蘸着茶水，在他那家中介所的桌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如果，咱们不这么玩呢？你看，如果有这么一家正规的中介公司。统一招牌，统一培训，所有房源信息录入内部系统，明码标价，公开透明。经纪人靠专业服务和真实信息赚钱，而不是靠忽悠和差价。”
她看着小刘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描绘那幅来自未来的蓝图：“公司建立口碑和信任，吸引更多房东和客户。我们不仅买卖，还可以做租赁托管、装修推荐，甚至将来和银行合作提供贷款咨询。把房子相关的一整套服务，都做专业、做规范。就像把街边零散的小杂货铺，变成一家货品齐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百货大楼。”
小刘呼吸都急促了，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中介”的认知！“苏姐，这得需要很大本钱吧？而且，别人能信吗？”
苏梦瑶因为要急着回家照顾安安，所以没来得及跟他细说，只是让他先跟信得过的人聊聊燕北市的房地产中介市场。
这不没过几天，小刘又来请教苏梦瑶了。
“哦？他们有兴趣？”
“有点兴趣，但，但也怕。”小刘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苏姐，不瞒您说，我这心里，真没底。我就一初中毕业，在介绍所干了不到两年，跑跑腿还行，真要我自己拉杆子，当老板，管人，我，我能行吗？人家能服我吗？万一干砸了，我这手里也没几个闲钱，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苏梦瑶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刚从红星电子厂辞职的自己。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坐正了身体，“小刘，你告诉我，你觉得我行吗？”
小刘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您当然行！您，”
“我当初决定留在燕北摆摊的时候，有人觉得我行吗？”苏梦瑶打断他，“我决定同时买下住宅和铺面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包括志远。包括我现在学电脑，志远也觉得我是在胡闹。”
她顿了顿，看着小刘的眼睛：“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路，都是一步一步趟出来的。你觉得自己不行，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困难，没看到你自己的长处，你年轻，肯学，脑子活，对这行已经入了门，更重要的是，你有一股想往上奔的劲儿！这就比很多混日子的人强了十倍！”
她的话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小刘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苏梦瑶。
“至于管人，”苏梦瑶继续道，“没那么神秘。一开始，别想着摆老板架子。带着他们一起干，有肉一起吃，有困难一起扛，把规矩立在前面，公平公正。只要你真心为大家好，把事情做在明处，人心都是肉长的，自然会服你。”
她把自己关于快餐店管理的那些粗浅想法，也简单跟小刘说了说。
小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苏姐！我懂了！我干！我一定干出个样来！”
送走了满怀信心离去的小刘，苏梦瑶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再次打开了电脑培训班的教材，最近自己没有太操心煎饼摊和快餐店的事情，按照这俩大老爷们的操行，也该到出幺蛾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