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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0章 老槐树下的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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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0章 老槐树下的旧书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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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20章老槐树下的旧书摊(第1/2页)
    书脊巷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叶子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林微言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走到巷口正好七点半,陈叔的旧书店刚卸下门板,探出半个脑袋跟她打招呼。
    “微言,今儿有批旧书进来,你要不要先挑?”陈叔嗓门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林微言拐进店里,陈叔正蹲在地上拆纸箱,箱子上印着“省图书馆淘汰古籍”的字样,胶带还没撕干净,他已经拿裁纸刀划开了。纸箱里头摞着一摞旧书,线装的多,平装的少,有几本脊背都散了,拿棉线随便缠着。
    “挑吧。这批里头有几本清代刻本的《花间集》残卷,你肯定喜欢。”陈叔把箱子往她脚边推了推。
    林微言蹲下来翻了翻。残卷品相一般,书页发黄,边角有虫蛀,但刻工确实不错,字口清朗,是清中期典型的精刻本。她挑了三本,又翻出一本民国石印的《词学季刊》,封面缺了个角,但内页齐全,里头有几篇她一直想看的文章。
    “就这几本。”她把书搁到柜台上。
    陈叔拿鸡毛掸子掸了掸书脊上的灰,一边算账一边随口问:“上回跟你来的那个男的,姓沈的律师,好一阵没来了?”
    林微言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他忙吧。”
    “忙?”陈叔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我看他那阵子天天来,比上班还准时。修书就修书呗,还非得坐在你旁边,一边看你补书一边问东问西。我那时候就想说——这小子是不是找借口呢?”
    “陈叔。”林微言把钱包里的零钱搁到柜台上,“您算您的账。”
    陈叔嘿嘿笑了两声,把账算完,收了钱,又追了一句:“他今儿下午要来。昨儿傍晚他搁了套书在店里,说是要修,让我转交给你。”
    林微言把书装进帆布袋里,没接话,推门走了。出了店门她才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头除了自己挑的三本书,还夹着一本她没拿过的《唐宋词选》。封面是七十年代的旧版,书脊拿透明胶带缠了两道,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是沈砚舟的笔迹——“微言,书还你。当年来不及说的话,都在里头。”
    她站在巷口看了好几秒,把书合上塞回袋子里,快步走了。
    下午四点,林微言在工作室里补那本《花间集》残卷。她的工作室在书脊巷后头的四合院里,以前是她爷爷住的地方,后来腾出来给她做修复间。院子不大,天井里搁了张石桌,桌上常年摆着浆糊碗和裁纸刀。屋里头两张案子,一张是她平时用的,另一张是给学徒留的。现在没学徒,那张案子堆满了待修的书。
    三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她抬头看了一眼,是周明宇,拎着个保温袋。
    “我妈炖了银耳羹,让我给你送一盅。”周明宇把保温袋搁在石桌上,又探头往屋里看了看,“你忙你的,我把羹倒出来就走。”
    “你搁那儿吧。我手上这页补完就出来。”
    周明宇在石凳上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盅,又把另一盅搁在林微言那头的桌角。他穿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剪得利利落落,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跟医院走廊里的宣传画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林微言补完那页书,洗了手出来喝银耳羹。周明宇问她:“这周末有空没有?我妈说让你去家里吃饭,她腌了酸豆角,说给你带两瓶。”
    “这周末可能要加班。有批馆藏古籍要赶在月底之前修完。”
    周明宇点了点头,也不追问,换了话题:“你爸最近腿怎么样?上次他说上下楼有点费劲,我给他约了个骨科号,下周二上午。”
    “他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你回去跟他说一声,就说我约好了,让他别吃早饭,抽血得空腹。”
    林微言捧着盅,点了点头。周明宇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你想在前头。她爸腿疼的事她自己都忘了,他给记着。她工作室里的浆糊快用完了,他上回送了两袋过来,连她惯用的牌子都记得清楚。
    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喝银耳羹,太阳从西墙头上斜过来,把石桌照得暖融融的。周明宇喝完一盅,站起来收拾保温袋,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张票。
    “差点忘了。下周有个古籍拍卖会,预展在省博物馆。我弄了两张票,你要是有空,咱俩一块儿去看看?”
    林微言接过票看了看。省博物馆办的古籍拍卖会,预展上会出一批宋元刻本,还有几件敦煌写经残卷,是今年省里规模最大的一场。她确实想去。
    “行。下周几?”
    “周四下午。我那天正好调休。”
    周明宇走了之后,林微言把票压在石桌的玻璃板底下。她回屋继续补书,补了两页,手停下来了。院子里有脚步声,不像周明宇的,周明宇走路脚底下轻,皮鞋跟落地有节奏。这人走路步子沉,鞋底蹭着青石板,有一下没一下的。
    她抬起头。沈砚舟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深灰色的风衣敞着,领带松了半截,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陈叔说你下午在工作室。”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我送书来,顺道看看那本《花间集》补到哪儿了。”
    “进来吧。”林微言低下头继续补书,没搁下手里的镊子。
    沈砚舟进来,把纸袋搁在案子另一头,没急着打开。他凑到林微言手边看了看那页补了一半的书页,补纸的颜色跟原书几乎一模一样,接缝处拿指甲盖刮了刮,平整得摸不出痕迹。
    “手艺见长。”他说。
    “五年了。总不能一点进步没有。”
    沈砚舟没接这话。他把纸袋打开,里头是几册线装书,书脊全散了,封面也缺了。林微言扫了一眼,认出是民国年间出版的《宋词三百首》评注本,版本不算稀罕,但品相太差,修起来费工夫。
    “这套书是我外公留下的。”沈砚舟把书一本一本摊在案子上,“外公去世之前让我把书修好,我一直没顾上。这回拿来,你要是愿意接,我就搁你这儿。要是忙不过来,我找别人。”
    林微言翻了两本,检查了缺页和虫蛀的情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外公的书,你舍得让‘别人’修?”
    沈砚舟嘴角动了一下:“不舍得。所以拿来给你。”
    林微言把书搁下,走到院子那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她顺手把那本《唐宋词选》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搁在沈砚舟面前。
    “扉页上的字我看见了。”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行钢笔字,表情没变,但拿手摩挲了一下书脊上的透明胶带。那个透明胶带贴了少说十年了,边缘发黑,粘性早没了,全靠静电贴着。
    “这胶带该换了。”林微言说,“再贴下去,纸页要留印子。”
    “我知道。一直没顾上换。”
    “你一个做律师的,经手的东西比这金贵多了,一本旧书舍不得换胶带?”
    沈砚舟抬起头看她。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飘,直直地看过来,跟他做法律条文检索似的,盯住一个点就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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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书不是我的。”他说,“是你的。”
    林微言一愣。
    “当年在潘家园淘的。你那天说想找一本七九年版的《唐宋词选》,说那版的注释好。我后来去找了三个周末,在潘家园一个老头摊上翻着了。买回来想给你,还没来得及给,我爸就出事了。”
    林微言攥着那本书,半天没说话。她记得那年版的《唐宋词选》。五年前她确实跟沈砚舟提过一嘴,说本科论文引用的那版注释最好,但绝版了,旧书网上炒到好几百。她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
    “那你扉页上写那句话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沈砚舟把书推回她面前,“你拿着。书是你的,话也是给你的。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跟我说。”
    他没再多留。把外公那套《宋词三百首》评注本在案子上摆好,交代了哪几页是外公生前自己拿胶水粘过的、哪几页缺角缺得厉害,说完就走了。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对着那本《唐宋词选》坐了好半天。她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微言,书还你。当年来不及说的话,都在里头。”
    她翻到正文,翻了几页,忽然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东西。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已经发黄了,是医院抬头的信笺纸。她展开来看,上面是沈砚舟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微言: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医生说后续治疗费用要三十万。我把房子挂出去了,律所的合伙人劝我接顾氏那个案子,说做完这一单钱就够。我知道接了那个案子意味着什么——顾氏要我做他们集团的法律顾问,合同一签就是五年,顾晓曼她爸说得明白,顾问期间我得配合顾氏在媒体上的形象管理,包括跟顾晓曼‘交往’的传闻。我那天在电话里跟你说分手的时候,我爸就在我旁边躺着,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我没法跟你解释。解释了你肯定要跟我一块儿扛,但这事不能让你扛。我签了顾氏的合同。钱到账那天,我给我爸交了手术费。剩下的事,等我以后有脸见你了,再当面跟你说。”
    信没写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花了,勉强认得出——“你要是等不了,我不怪你。但书我还是想给你。这书在潘家园等我那么多年,就跟我一样,认准了就不挪地方。”
    林微言把信纸折好,夹回书里,合上书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坐了很久。天井里头的日光从西墙头挪到了东墙头,影子拉得老长。石桌上的浆糊碗干了一层皮,她没去动。
    第二天上午,她去省博物馆看拍卖预展。周明宇提前到了,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递了杯热豆浆过来。
    “昨晚上没睡好?”他看了一眼她的脸。
    “补书补晚了。”林微言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没提沈砚舟来过的事。
    预展上人不少。周明宇陪着她一个展柜一个展柜地看,偶尔问两句,听她讲宋元刻本的版式、明代套印的颜色、清代精刻的刀法。他听得认真,但从不装懂,碰到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林微言喜欢他这点。
    看到第三展厅的时候,林微言站住了。展柜里头摆着一册《花间集》的宋刻本残卷,旁边标注了“沈氏藏书”。她凑近了看,展柜说明牌上写着“此册由沈砚舟先生提供,为本次拍卖会特别展品”。
    周明宇也看见了:“沈氏藏书?是那个沈砚舟?”
    “嗯。他外公的旧藏。”林微言把说明牌看完,转身往下一个展柜走。
    周明宇跟上来,走了两步,忽然说:“微言,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跟沈砚舟,还有可能吗?”
    林微言站住了。周明宇也站住,没躲她的眼神,就那么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林微言说的是实话,“他回来之后找过我几回,有些事他当年没说清楚,现在在慢慢说。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周明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个人看完了剩下的几个展柜,出了博物馆大门,周明宇说:“我妈那边吃饭的事,你定个时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提前买好菜。”
    “明宇。”林微言叫住他。
    “嗯?”
    “谢谢你。”
    周明宇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一样温和:“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他走了之后,林微言站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拍卖会的票从兜里摸出来看了看。她又想起那封信。信纸上的水渍,她昨晚对着灯看了半天,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药水。但不管是什么,五年前那个下午,沈砚舟坐在医院走廊里给她打电话说分手的时候,他爸的留置针还在手背上扎着。
    她把票收好,拿出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陈叔说那批《花间集》残卷你挑了三本,有一本卷三的缺页我那边有影印本,要不要我发你?”
    她当时没回。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影印本发我。另外,你外公那套书修好了,过来取的时候把《花间集》卷三的影印本一块儿带来,当面说。”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最后四个字太软了,想撤回,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下不去手。沈砚舟的消息先回来了:“行。明天下午,还是那个时间。”
    林微言把手机揣兜里,下了台阶往巷子走。走到巷口,陈叔正拿鸡毛掸子掸书架上的灰,见她回来,探头问了一句:“拍卖会怎么样?有淘到好东西没有?”
    “没买。就看了看。”
    “那个姓沈的小子是不是也在那儿?”陈叔把鸡毛掸子往书架顶上一搁,“他今儿上午来我这儿打听,问你去不去拍卖会。我说我不知道,你问她自个儿去。他站那儿想了半天,走了。”
    林微言没接话,往巷子里走。
    陈叔在后头喊:“微言!他要真知道错了,你也别太拧巴。这巷子里头多少人后悔了一辈子,就为了当年那口气没咽下去。你爷爷当年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跟你奶奶把话说清楚,憋了四十年,憋到人没了才后悔。”
    林微言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陈叔,您别操心这个。”
    “我不操心。我七十多了,管你们这些破事干什么。但巷口那棵槐树快落叶了,再过一个礼拜叶子就秃了。你要是想跟谁一块儿看叶子,趁早。”
    林微言推门回了工作室,把门关上。天井里的石桌上,周明宇早上放的银耳羹盅还没收,旁边搁着那本《唐宋词选》。她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沈砚舟写的那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书收到了。慢慢说。别急。”
    写完,她把书搁回案子上,洗了手,坐到工作台前开始补那页《花间集》。浆糊抹得匀匀的,补纸贴得平平的,手指头稳得很。外头巷子里传来陈叔收音机里的评弹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哪一段她没听清,但调子软和,听着心里头踏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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