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0621章槐叶落尽之前(第1/2页)
第二天下午,沈砚舟来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外公那套《宋词三百首》的影印本、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兜子菜。
林微言开门的时候瞅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把水灵灵的小青菜、一盒豆腐、半斤虾仁,还有一块姜。
“你这是来取书还是来做饭?”
“取书。顺便做饭。”沈砚舟把菜搁在石桌上,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影印本,卷三缺的那几页全在里头。我外公那套书不急,你慢慢修。我今天主要是来做饭的。”
“你会做饭?”
“这五年学的。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林微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沈砚舟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块围裙——他自己带的,深蓝色,叠得方方正正。他把围裙系上,环顾了一圈工作室,问:“灶台在哪?”
“后院。我平时不怎么做饭,就一个电磁炉。”
“够了。”
林微言领他去后院。后院比前院小,靠墙搁了个铁皮灶台,电磁炉上头落了层灰,旁边倒是碗筷齐全。沈砚舟看了一眼电磁炉,没说什么,把锅刷了,水烧上,开始切菜。刀工不快,但利索,青菜切得长短一致,豆腐划成小方块,虾仁拿姜丝和料酒拌上搁在旁边腌着。
林微言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口看。秋天的太阳照在后院里,把沈砚舟的影子拉得老长,围裙带子在腰后头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你蝴蝶结系反了。”
“我不常系。”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没重系,“管它呢,能系住就行。”
锅热了,油下去,姜丝爆香,虾仁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沈砚舟拿铲子翻了两下,虾仁变了色,他把豆腐和青菜推进去,加了半碗水,盖上锅盖焖着。
“你外公那套书,我翻了一下。”林微言在后头说,“有几页他自己拿胶水粘过,胶水渗进纸里了,得拿蒸汽慢慢揭。揭完了补纸倒好办,但胶水印子去不干净,修完了也能看出来。”
“能修到什么程度?”
“原样恢复做不到。能修到看着不扎眼,翻的时候不硌手。书页该有的岁月痕迹留着,但不会再散。”
沈砚舟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头也没回:“行。你看着修。”
“你不问问要修多久?”
“不问。你修多久我等多久。”
林微言在后头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你外公是干什么的?”
“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沈砚舟把锅盖揭开,拿筷子蘸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我小时候爸妈上班忙,放学就搁外公家。他书房里全是旧书,那套《宋词三百首》是他年轻时候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他每天晚上给我念一首,念到我会背了才换下一首。我后来学法律,背法条那么快,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底子。”
“难怪你背法条跟背词似的。”林微言说,“上回在法庭上听你引《民法典》,把对方律师绕得脸都绿了,一句磕巴都没打。”
沈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来旁听了?”
“路过。正好碰上。”
“那案子我赢了。你走的时候看见判决结果没有?”
“没等到判决就散了。”
沈砚舟把菜盛出来,两盘菜搁在石桌上,又盛了两碗饭。他坐下来,把筷子递给林微言,才说:“判决下来那天我本想给你打电话。翻出你号码,摁了一半又删了。”
“为什么删?”
“那时候案子是赢了,可我自己的事还没整明白。房子卖了我住律所宿舍,我爸还在康复期,顾氏的合同压着,外面都在传我跟顾晓曼的事。那会儿找你,说什么都像求可怜。”
林微言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咸淡正好。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也没炒老。她把筷子搁下来,看着沈砚舟:“你这五年,除了学会做饭,还学会什么了?”
沈砚舟想了想:“学会一件事——有些事光靠一个人扛扛不住。我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后来发现不是。我爸那场病让我明白,该求人的时候得求人,该说话的时候得说话。不说话光扛着,扛到最后只会把身边的人都推开。”
林微言端起碗吃了两口饭。她咽下去了才说:“你要是五年前就会说这话,咱俩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一圈。”
“五年前我说不出来。”沈砚舟也端起碗来吃,“五年前我只会写法律意见书,不会写道歉信。”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沈砚舟把碗收了去洗,林微言没拦他。她坐在石桌旁,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除了《花间集》卷三的影印本,还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五年前的沈砚舟和林微言,两个人坐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林微言手里捧着杯奶茶,沈砚舟在旁边低头看一本书,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但谁也没看镜头——照片明显是别人抓拍的。
林微言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沈砚舟的笔迹,但墨色很旧了,看着像是五年前写的——“2019年10月17日,图书馆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毛衣。我看了她十七次,她看了我零次。但我赌她心里有。”
林微言把照片拍在桌子上,冲后院喊:“沈砚舟!你过来!”
沈砚舟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跑过来一看照片,愣了一下:“这张怎么在信封里?我明明夹在书里了——”
“夹哪本书里?”
“那本《唐宋词选》。”沈砚舟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了,“我昨儿翻那本书找扉页上的字,把照片掉出来搁桌上了。装信封的时候顺手搁进去,忘了拿出来。”
“你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微言拿手指头敲着照片背面那行字,“‘看了我零次’?你数过?”
“数过。”沈砚舟回答得理直气壮,“那天我特意坐你旁边,你全程盯着奶茶和手机,一次都没往我这边看。”
“我那会儿在回导师消息。再说了,你坐我左边,我看你不得扭头?扭了头不就显得我故意看你?”
“所以你承认你想看了?”
林微言把照片往桌上一扣:“你洗碗去。碗洗完了把院子里那些花浇了。浇完了过来跟我一块儿揭胶水。你外公自己粘的那几页,你亲手揭,揭坏了自己负责。”
沈砚舟回了后院接着洗碗。洗完了浇花,浇完了搬了把椅子坐到林微言案子旁边,两个人一人一把镊子,一人一副手套,对着那本《宋词三百首》里外公拿胶水粘过的那几页,拿蒸汽熨斗一点一点熏。
沈砚舟手笨,揭了两下就把纸页边角扯出个毛口。林微言骂了一句,把他的手拨开:“看着。这么揭——蒸汽只熏胶水那一溜,纸页不能跟着走。你拿镊子尖挑着纸边,一点一点往外蹭。”
沈砚舟凑近了看。林微言的手腕在他眼皮底下转来转去,指甲修得干干净净,食指侧面有常年拿镊子磨出来的薄茧。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微言。”
“嗯?”
“你手上这道茧,五年没消。”
“***活,消不了。”
“我那会儿就想,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台好点的修复台,带蒸汽熏蒸的那种。你就不用拿熨斗手工熏了。”
“你现在有钱了,也没见你买。”
“买了。搁在家里。一直没机会给你。”
林微言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抬头,继续熏胶水:“那你搬来呗。搁着也是搁着。”
沈砚舟没吭声。过了几秒,他才说:“明天我让人送过来。”
“你外公这套书修好了,搁哪儿?”
“搁你这儿。你修完了,我拿回去搁外公书架上。等以后——”
他话没说完,外头巷子里传来陈叔的喊声:“微言!有人找!说是你妈!”
林微言手里的熨斗搁下了。她站起来走到前院门口,果然看见她妈站在陈叔店门口,胳膊上挎着个布包,正跟陈叔唠嗑。她妈今年五十六,退休之前是小学老师,头发烫了小卷,穿件枣红色的薄棉袄,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个事。”她妈进院门的时候看见了沈砚舟,脚步顿了一下,“这谁?”
“沈砚舟。以前跟您提过。”
她妈看了沈砚舟一眼,又看了林微言一眼,没说什么,进院坐下。沈砚舟从后院端了杯茶出来,搁在她妈手边:“阿姨,喝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21章槐叶落尽之前(第2/2页)
她妈接过茶,端在手里没喝,看了沈砚舟两眼:“小沈是吧?微言跟我提过。五年前你们俩处过对象?”
“处过。”沈砚舟回答得规规矩矩。
“后来分了?”
“分了。我的错。”
她妈把茶杯搁下来,上下打量了沈砚舟一遍:“我听说你现在当律师?”
“嗯。做了五年了。”
“挣得多吗?”
“够用。”
“房子买了?”
“买了。刚搬进去没多久。”
她妈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跟我闺女现在算怎么回事?分了手又凑一块儿了?”
“妈。”林微言打断她。
“你别插嘴。我问小沈呢。”她妈看着沈砚舟,“你当年为什么跟我闺女分的?她那时候在家哭了三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问她她不说,到现在也没跟我说清楚。你要是有理,你跟我说说。你要没理,趁早走人。”
沈砚舟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椅背上。他站在院子里,秋天的日头照在他肩膀上,他认认真真地说:“阿姨,当年我爸病了,手术费三十万。我卖房子凑了二十万,还差十万。有家集团找我做法律顾问,合同一签五年,给的钱正好够。但那家集团的老板要我做他女儿名义上的男朋友,配合媒体宣传。我签了合同,拿了钱,救了我爸。我那时候跟微言刚处了半年,我要是跟她解释,她肯定要帮我想办法。但我不想让她掺和进来。我就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分手,连当面说都没敢。”
她妈听完,端着茶杯喝了口茶,半天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问:“那你现在怎么又找来了?”
“我把当年欠微言的解释补上。补完了她原不原谅我,那是她的选择。但我得把话说清楚。”
她妈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来,转头看林微言:“你什么想法?”
“我还没想好。”林微言说得坦坦荡荡,“但他在慢慢说,我在慢慢听。”
她妈站起来,拍了拍布包上的灰,冲沈砚舟点了下头:“行。你这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听着不烦。但有一条——你以后要是再因为什么事自己扛着不跟我闺女说,我不管你挣多少钱、当多大律师,我拿扫帚疙瘩抽你。”
沈砚舟老老实实点头:“阿姨放心。”
她妈转头跟林微言说:“我今儿来就跟你说这事。你爸让我问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你周叔家的儿子明宇说他也去。”
林微言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面色如常,把围裙重新系上:“阿姨留下来吃饭吧?我炒了菜,还有。”
“不吃了。我约了你李阿姨逛超市。”她妈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小沈,那菜是你炒的?”
“是。”
“闻着挺香。下回上家里炒一个。”
她妈走了之后,林微言坐回案子前头接着熏胶水。沈砚舟坐在旁边,闷头揭纸,揭了半页才小声说了句:“你妈挺厉害的。”
“小学老师当了三十年,什么刺头学生没见过。”
“她说拿扫帚抽我。”
“那你怕不怕?”
“怕。”沈砚舟抬起头,“但我更怕你不让我来。”
林微言没看他,拿熨斗的手稳稳的:“你明天把那个熏蒸台搬来。搁院子里。还有,下回做菜少放点盐,你今天那个豆腐有点咸了。”
“咸了?我尝着正好。”
“你口味重。我吃得淡。”
沈砚舟想了想:“那我下回少放半勺。”
两个人修完了那几页书,天已经擦黑了。沈砚舟把工具收了,外套穿上,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微言,有件事跟你说一声。省博物馆那个古籍拍卖会,我捐了外公的一册《花间集》去做特别展品。那册书下周四拍卖。拍得的钱我打算捐给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基金。”
林微言愣了一下:“你舍得?”
“外公说过,书这东西,搁在家里是死物,让人看见了才是活的。那册书搁在我书架上也五六年了,没人翻,没人看。捐出去,让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本书,比我一个人揣着强。”
“那你自己不留一本?”
“留了。外公那套《宋词三百首》我留着。你修好了我拿回去搁书架上,以后天天看得见。”沈砚舟拉开门,“走了。明天送熏蒸台过来。”
他走了之后,林微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桌上还搁着那本《唐宋词选》,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小字底下,多了一行新的字——沈砚舟刚才趁她不注意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书收到了。慢慢说。别急。我等你。”
她看了好半天,拿笔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知道了。明儿来的时候带点青菜。你那菜咸了配饭正好。”
写完她把书合上搁在枕头边上。巷子里陈叔的收音机还在响,评弹换了一段,这回唱的是《玉蜻蜓》,咿咿呀呀的,一句三叹。
第二天上午沈砚舟果然来了,这回不光带了熏蒸台,还多带了一袋子菜。他把熏蒸台在院子里装好,试了试蒸汽,又调了调温度,回头跟林微言说:“这个能调温控,比熨斗好使。你试试。”
林微言试了两下,确实好用。她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说实话。”
“……一万二。”
“一万二买个熏蒸台,你就为了让我修你外公那本书?”
“主要是为了让你以后修别的书也别拿熨斗熏。那东西对手腕不好。”
林微言把蒸汽温度调低了一档,转过身来看着他:“沈砚舟。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五年前你什么话都憋着不说,五年后你什么都往我这儿搬。你是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中间找条道走。该说的说,该搬的搬。别一声不吭就送一万二的东西。至少提前问一句。”
沈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现在问一句——下周拍卖会,你去不去?”
“去。周明宇给了我票。”
沈砚舟的表情没变,但停顿了一拍才说:“那正好。我也去。咱们三个一块儿。”
“你跟他一块儿?”
“我跟他没仇。他照顾你这些年,我谢他还来不及。一块儿去看个拍卖会怎么了?”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行。你都不怕尴尬,我怕什么。”
拍卖会那天,三个人果然坐在了一块儿。周明宇挨着林微言坐左边,沈砚舟坐右边。周明宇带了个保温杯,里头泡了菊花茶,给林微言倒了一盅。沈砚舟带了个望远镜,递给林微言说看展品细节用。两个人一个递茶一个递望远镜,配合得还挺默契。
拍到那册《花间集》的时候,沈砚舟举牌叫了个价。周明宇在旁边问林微言:“他这是要买回来?”
“不是。他捐的。”
“捐的还举牌?”
“他说叫个价把场面热起来,让后头的人跟着加。反正最后卖出去钱是捐给修复基金的,叫多少他补多少。”
周明宇看了沈砚舟一眼,笑了一声:“沈律师挺会办事的。”
最后那册书拍了八万,被一个外地藏家买走了。沈砚舟放下牌子,转头跟林微言说:“八万。够买好几台熏蒸台了。”
林微言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散场之后,三个人在博物馆门口各走各的。周明宇先走的,走之前跟林微言说:“周六我妈那儿吃饭,别忘了。”
沈砚舟在旁边站着,等周明宇走远了才说:“周六我也去?”
“你去什么?我妈又没请你。”
“你妈上回说让我上家炒个菜。我这不是提前问一句嘛。”
林微言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往巷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想去,自己给我妈打电话。别让我传话。”
沈砚舟站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摸出手机翻到林微言她妈的号码——上回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他悄悄存的——拨出去,响了三声接了:“阿姨,我是小沈。周六您家吃饭,我过去炒个菜?行,那我带菜过去。您爱吃什么?好,我记一下。”
林微言在前头走着,听着身后沈砚舟对着电话一本正经地报菜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陈叔说得对。槐树叶子快落尽了。好在赶在落尽之前,有些人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