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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还挺勤快，回来三天把家里修了个遍。”他指了指补过的屋顶和钉牢的餐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真是个勤快人。”
元乔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咬着嘴唇没接话。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宋朝憨厚的笑容隔着玻璃相框看着她，她的胸口涌上一股酸涩。
这三天宋朝在家里忙前忙后，手上磨出了新水泡，腰椎疼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却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他以为这个家是他的，以为老婆孩子是他的，以为只要他拼命干活就能守住这一切。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
“他没怀疑什么吧？”
“没有。”元乔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抖，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什么都不知道。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钱，让我给妞妞买好吃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在客厅那把摇摇晃晃的旧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不太稳，他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
张金山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一言不发。
“你答应我的。”元乔抬起眼睛看着年轻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急切，“等他这次进去了，你就给我买那套房子，给妞妞落城市户口，让她能在市里上小学。你说话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年轻人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你跟了我三年，给我生了个女儿，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他说“给我生了个女儿”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元乔的肩膀抖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元乔的心口上。
年轻人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张全家福上。
宋朝那张憨实的笑脸挂在墙上，每一道笑纹都像一根针。
他伸手拿起旁边柜子上妞妞的芭比娃娃——宋朝昨天刚给她买的，包装盒还崭新地靠在相框旁边。
他把娃娃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念了出来：“零售价一百二十八。对他来说可不便宜。”
然后把娃娃随手放回原处，抬头看向元乔，眼神玩味。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妞妞不是他的？”
元乔猛地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她攥着围裙的手背上。
“他不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一直以为妞妞是他的。他那天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就告诉他……就告诉他那天晚上是他……”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子，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年轻人看着她哭，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她的哭声小了一点，他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你哭什么。我答应你的事，哪件没做到？三年前说给你租房，我租了。说每个月给你生活费，我给了。说以后给妞妞落户口，我也会办。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元乔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红得厉害。
“我不是不满意。”
她用力擦了把眼泪，声音还在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东西。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他对我真的很好，对妞妞也好。
他这几天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修了一遍，屋顶、桌子、厨房的灯、卫生间的漏水，连阳台的玻璃胶都重新打了一圈。
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笑着说没事。我心里堵得慌，我受不了。”
年轻人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等她说完了，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个子比元乔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的冷静。
“你受不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静。
“当初你收下那三万块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受不了？
你住进我给你租的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受不了？”
元乔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年轻人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元乔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把他往坑里推。现在坑挖好了，人推进去了，你蹲在坑边哭，说自己心里堵得慌。”他微微弯下腰，视线和元乔平齐，“元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挺善良的？”
元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还在流，但她连擦都不敢擦了。
她想反驳，她不是那样的人，她真的愧疚，真的心疼宋朝，每次看到他蹲在工地上冻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想到他裹着那件破大衣缩在工棚里睡觉的样子，她的心确实会疼。
可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那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收了三万块钱，确实住了他租的房子，确实配合他们把钢筋的事栽到了宋朝头上，确实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底，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的愧疚是真的，但她的选择也是真的。
张金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年轻人直起身，转头看向张金山。
“那个工头，老周，处理了吗？”
张金山点了下头：“已经处理了。他不知道钢筋的事是谁安排的，只知道宋朝是替罪羊。他不会多嘴。”
“好。”年轻人又回头看向元乔，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
“等验收的事彻底落定，钢筋不合格的责任全扣在他头上，检察院那边会起诉。
我们这边请的律师会把方向往‘工人偷换钢筋牟利’上引。他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判个三五年很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元乔煞白的脸。
“三五年而已，又不是出不来了。等他出来，你早就搬进新房了。他找不到你，也找不到妞妞。到时候你有了新身份，城市户口也下来了，妞妞改我的姓，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