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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乔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说过，不会要他的命。”
“我要他的命干什么。”年轻人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他不进去，项目没法验收，几千万的窟窿谁来填？你替我生了个女儿，我替你安排好一切。咱们各取所需。”
他说“各取所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一笔买卖。
元乔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发抖。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宋朝站在照片里冲她笑，笑得那么满足，那么憨实，好像全世界的幸福都装在他那个破旧的胸口里。
她想起他给她围上新围巾时傻呵呵的笑，想起他蹲在阳台上比划铝合金材料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妞妞抱着他的脖子喊“爸爸”时他眼眶里的水光。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搅着她的心。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反驳。
年轻人收回手，整了整大衣的袖口，迈步往门口走。
张金山上前一步拉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客厅的灯泡晃了两下。
年轻人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黑色轿车发动，引擎声很轻，和这个破旧的家属院格格不入。
车尾灯在桂花树下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很快消失在巷口。
屋里只剩下元乔一个人。
她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老挂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妞妞的小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呓语。
“爸爸……”
元乔猛地抬起头。
她起身走到妞妞房间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
妞妞抱着芭比娃娃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梦见什么不开心的事。
元乔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稚嫩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知道妞妞很快就不会再见到宋朝了。
等宋朝进去之后，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再也不可能笑嘻嘻地蹲在楼下等着女儿扑到他怀里，再也不可能省下半个月的烟钱给妞妞买芭比娃娃，再也不可能在公园里追着女儿跑，跑得腰椎疼得龇牙咧嘴还笑着说“爸爸不累”。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走的时候还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口袋里揣着元乔塞的五千块钱，心里想的是下次回来给妞妞买滑板车，给老婆装阳台铝合金。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家。
不知道老婆孩子都是别人的。
不知道那个在巷口等着他上车的张总，就是他头顶那片天里最大的一块乌云。
元乔擦了擦眼泪，关上了妞妞的房门。
她走到墙边，伸手把那面全家福从墙上摘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相框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看着相框的背面，站了很久。
手指攥着相框的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咔嗒咔嗒的声响。
扣在桌上的全家福再也没有被翻过来。
而此时的大巴车上。
宋朝刚睡醒，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他以为是车上空调开得太低，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口袋里元乔塞的五千块钱还热着。
他掏出手机，屏保上元乔抱着妞妞冲他笑，两个人的笑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老婆真好，女儿真好。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大巴车在省道上颠簸着往前开，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深秋的风卷着落叶从窗外掠过。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满足的笑意。
温彦在意识深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能同时感知到大巴车上那个满脸幸福的男人，和他家里那个蹲在地上无声哭泣的女人。
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顺着灵魂链接传过来，一股是甜蜜的期待，一股是愧疚的撕裂感。
而那个刚从老家属院驶离的年轻人，正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用手机发出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内容只有几个字——“替罪羊已就位，验收按计划推进。”
温彦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那颗暗金色的灵魂之种已经在宋朝的心脏深处扎下了根，只等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
当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傻子耍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终于知道自己拼命守护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的时候，那枚种子就会发芽。
他很期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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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省道上晃了四个小时，终于开进了昭明市的地界。
宋朝拎着沉甸甸的行李下车的时候，天刚擦黑。
深秋的风卷着工地特有的扬尘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摸了摸口袋里元乔塞的五千块钱，还带着点体温，心里暖乎乎的。
兜里还有妞妞塞给他的一颗糖，橘子味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工头老周安排了面包车来车站接人，同车的还有几个一起回来的工友。
老刘一上车就拍着大腿讲他回家跟老婆吵了一架，小赵在旁边起哄说老刘跪了搓衣板，车里闹哄哄的。
宋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一直挂着笑。
“宋朝，这几天在家爽了吧？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样。”
老刘从后座探过头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挤眉弄眼地打趣。
宋朝挠了挠头，笑得更憨了。
“还行，妞妞又长高了点，会背新儿歌了。”
“你就知道你姑娘，就不想你老婆？”
小赵跟着起哄，车里哄然大笑。
宋朝也跟着笑，没反驳。
他怎么不想。
这三天在家，每天看着元乔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炒菜的时候被油烟呛得咳嗽，他就觉得心安。
妞妞缠着他讲故事，他就把工地上的事编成故事，什么挖掘机大战搅拌机，什么钢筋侠大战水泥怪，讲得妞妞眼睛亮晶晶的，直说爸爸比电视里还会讲故事。
临走那天晚上，元乔给他收拾行李，毛衣叠得整整齐齐，袜子一双双卷好塞在角落里，还往包里塞了好几包板蓝根，说工地上冷了冲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