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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陆弥直接搭了谢主任的二八大杠,稳稳当当的侧坐在后货架上。
老谢一边卖力的蹬车,一边跟后座的陆弥聊着调查组下来的事情。
他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慌乱,反而还有那么点儿小期待。
谁说调查组下来就一定是挑刺儿的,完全可以做成一场凡尔赛级别的成果展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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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大杠直接把陆弥送到了白围生产队的向红福利院,谢主任约好了明天一大早来接,把他送回县城。
福利院的小院子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人。
刚进院子,大大小小的孩子们看到陆弥,一下子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紧张与严肃的小表情集体放松了下来。
「怎么了?什么情况这是?」
陆弥看到那对陌生的中年男女面前,老十五周民眼睛红红的,不断抹着眼泪。
「狗剩回来啦!」
杨向红看到陆弥,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
老杨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就像个面瓜,又软又面,被人欺负了还没脾气,除非是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通常很难看到他的杀伐果断。但是老陆知道,杨向红并不是真的面瓜,他的锋芒从来都不会对着自己人,而是深深的隐藏起来。
就像老虎收起了爪牙,当遇到真正的敌人和猎物时,才会重新变回那一位百战余生的沙场老兵。
不过这样的脾气在平时是真的很难搞啊!
「两位是?」
陆弥歪着头打量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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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绿军服,一个蓝制服,都是四个口袋新的衣服,再看气质,显然不是一般的基层老百姓,至少也是两个城里人。
这个时候城镇居民和社员在外表上面,还是有很明显区别的,一是皮肤,社黑,手粗茧多,城白,手指纤细,二是牙,社黄乱突,城白齐,三是衣,同样的衣服,社员穿着歪扭,因为在体力活儿,褶皱又多,沾染灰土多,打底一件白色跨栏背心,城里人即使穿旧的也依然平整,甚至还熨烫过,条件好的里面有件白衬衫,差的有个假领子。
其他还有许多小细节。
只要平日里善于观察,哪怕光看气质或者听说话,往往都可以分辨出来。
「这位小同志,我是周民的父亲,我叫周黎书,这位是我的妻子萧羽彤!」
陆弥一进来,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察觉到异样的中年男子完全不敢把他当成寻常小孩子来看待,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大前门,想到对方还是个孩子,又讪讪的收回了手。「京城来的?坐!我是老十三,陆弥,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兄弟姐妹们都叫我狗剩。」
陆弥拉了张板凳,坐在了老十五旁边。
亲爹都找过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之前有听过周民的经历,但是耳听为虚,陆弥也没有轻易下定论,而是先观察观察再说。
「哎哎!记!记!」
自称是周民父亲的周维慢慢的坐了下来,重新打量起了陆弥。
眼前这个少年人与自己记忆里的那个狗剩,宛如判若两人,完全重合不上了。
一旁的女子说话了。
「小朋友,我们来跟杨院长商量,想要把小民领回去。」
陆弥疑惑地问道:「请问,您是周民的亲生母亲吗?」
老十五周民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女子说道:「她不是我妈妈!」
+:「知道了,别激动,坐下!」
陆弥打了个手势,周民再次坐下,却靠的更近了。
陆弥好整以暇地说道:「那么周黎书同志,周民的亲生母亲呢?」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冷酷的灵魂拷问。
「周民的母亲……」
周黎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周民出现在了生产队代养的福利院,就已经很说明了问题。
周黎书现在的妻子萧羽彤直截了当地说道:「小朋友,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抱歉!这里我说了算!你们想要带走老十五,没我的点头,不仅带不走他,就算是你们,如果不能给个满意的交待,也别想离开这里半步。」
陆弥在一瞬间推断出了大致的前因后果,所以态度开始发生了变化。
一旁的周民惊讶看向狗剩哥,登时又惊又喜,连忙拉住陆弥的胳膊。
「小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萧羽彤柳眉微竖。
老十四姚孟德闷声闷气地说道:「对,狗剩说了算!」
老十一孟磊住校,当陆弥和柳红琳不在的时候,这里属姚孟德最大,理所当然的有责任保护好每一个弟弟妹妹。
其实最后进来,没有加进排行的吴晓晓才是年纪最大的。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一来不了解情况,二来也自信心不足,没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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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没吱声,他知道陆弥足以应付。
「咳嗯!这里的确是狗剩说了算,两位同志,请你们注意自己的态度。」
院门外响起一声清咳,本应该早就离开的公社主任谢辰却突然走了进来。
「你是……」
周黎书看对方有些眼熟,一旁的妻子却起了泼辣劲儿,不信邪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旭武公社的主任,谢辰,两位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谢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站到陆弥身后,意思不言而喻,我是站这一边儿的。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差不多有内味儿了。
对他来说,上面的调查组才是大事儿,其余的都不算事儿。
乡镇土干部面对小卡拉米的时候,还是很霸气的。
「公社主任?」
萧羽彤瞠目结舌,迟疑了一下,颓然闭上了嘴,没敢再继续硬气下去。
「那么,现代的陈世美同志!你想要把周民领回去,需要做三件事!」
陆弥毫不客气的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到周民的原谅和同意,他同意才会跟你走,不同意,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第二,通过了第一步后,需要写下抛妻弃子的检讨书,以及对周民将来的保证书,两个暂时都不公开,封存在我们公社,如果你再次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两份亲笔文书会送到你的单位领导案头,当地报纸,同时用大喇叭全方位无死角的传遍你们生活的地方。」
+:「第三,结清周民在向红福利院这些年的生活费用,如果他是十六岁离开福利院,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你想要领回自己的孩子,就成了我们替你养儿子,凭什么?钱和各种票证,都必需结清,一分都不能少。」
三件事,一环扣一环。
第一件做不到,后面的都是休提。
「凭什么?」
周民父亲的现任妻子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一个小屁孩子凭什么装大人,在自己面前指手划脚。
「凭什么?凭我能让你的丈夫现在就去大西北种树吃沙子,让你一辈子都出不京城,不信的话,咱们试试!」
别看陆弥现在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鬼头,可是架不住隐藏能量巨大。
单以周黎书的抛妻弃子行为,虽然现在还没有「遗弃罪(1979年)」,依旧免不了社会性死亡,正如第二件事当中那样的操作。
此时的「社会性死亡」不是小日子那种私人化的,小团体的「社会性死亡」,而是官民一体全方位公开处刑,彻底封死一切上升通道,无论逃到哪里,依然永无出头之日。
还不如老老实实去蹲监,去大西北,最起码接受完处罚后就能翻篇了,社会还是有一定的宽容度。
「对,咱们试试?」站在老陆身后撑腰的谢主任撸起袖子,这正好是他的管辖范围内,现场问题,现场解决,职权所在,义不容辞。
敢乱说乱动,呵呵,就别想走了!
六七十年代的公社一把手,那可不是庙里的泥菩萨。
看到连公社主任都帮腔陆弥,周黎书和萧羽彤夫妻二人脸色一下子变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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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连一个小屁孩子都敢对他们指手划脚。
看到夫妻二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模样,陆弥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不服?行啊?尽管去问问,随便找人问,我陆狗剩是谁?」
敢这么嚣张,因为对方就算去找人打探陆弥的底细,也正好在百花岭大队的范围以及公社与县里的领导层,恰恰是知道陆弥存在的社会圈子。
一旦出了这个圈子,知道陆弥的人反倒没几个,谁让他不喜欢见报呢!
陆弥这句看似张狂的话背后,却是算准了对方接下来的行动轨迹。
在百花岭大队打探无果后,下一步通常都会去找干部了解情况,不过因为公社主任在现场,最多在公社旁敲侧击的打听,最后还是要直奔县城。
县民政局肯定会问到,然后是一些国营单位。所以从行为模式预判,周黎书和萧羽彤两人大概率会一头撞上老陆的影响力覆盖范围,经过一番社会的毒打,灰头土脸的重新回到老陆面前,认清这个现实,双方才能和平而友好的对话。
所以暂且不急。
陆弥把话这说到这份儿上。
两人已经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反正高低都要碰一碰,当即起身告辞。
杨向红送了出去,把他们送到知青们的安置点,又抱了一床垫被和一床棉被,先将就着对付了一晚。
周黎书作为知青中的「逃兵」,现在回来临时借宿,认识他的知青多少有些不待见,相见也无言。双方都冷着脸,气氛十分尴尬。
安置点的空房子也是有,就是天气已经转冷,窗户和门缝都透着风,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呼呼作响,使这一晚有点儿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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