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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股份(第1/2页)
红线圈出的范围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规划中的车站主体区域周围,像是有人提前在图纸上画好了一副骨牌,只等着最中间那一张被推倒。
“莱纳德先生,”巴纳德律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法律文书,“我的委托人当初在帕丁顿购置这些土地,是在经济危机最严重、地价最低迷的时候。
如今帕丁顿站区的规划方案一出,这些土地的价值已经翻了不止一倍。这个您心里应该很清楚。我的委托人并非不愿意配合大西部铁路的建设——恰恰相反,她非常乐意为不列颠的铁路事业做出贡献。
但这个贡献,不能以牺牲她自身合法权益为代价。”
他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董事会担心股份被稀释,这是你们的内部问题。可我的委托人当初也是用真金白银买下这些地的,她的合法权益,同样需要得到充分保障。”
莱纳德先生的汗出得更密了,手帕按在额角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看着巴纳德律师,又看看玛丽,嘴唇嚅动了一下。“班纳特小姐,我们董事会的意思是——”
“莱纳德先生,我手里这些土地,每一块都是经过我深思熟虑才买下来的。帕丁顿站区未来的发展前景如何,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这位局促的经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可她放下茶杯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光映得清清楚楚——不是生意人那种急于成交的急切,是那种已经算好了所有筹码、只是在选择最优雅的亮牌方式的光。
“我相信我的律师,一定能为我争取一个好的方案。”她看向巴纳德,微微颔首,“如果方便的话,接下来细节的商议,可以由您全权代表我和莱纳德先生对接。”
巴纳德律师微微欠了欠身。他把那份土地详图重新折好收入皮包,随后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袖口。
“莱纳德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不如另约一个时间,来我事务所详细商谈。关于股份置换的估值、站区开发权的分配,以及相关的法律条款——需要谈的还不少。”
他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仍然温和有礼,可那里面藏着的刀锋,每一把都是替他的委托人磨好的。
巴纳德律师与铁路公司代表唇枪舌剑好几天之后,终于带着一份土地买卖协议的粗稿敲开了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门。
他从那只旧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玛丽面前的书桌上。
他的领巾还是系得一丝不苟,可眼角那条细纹比前几天深了几分——不是疲惫,是那种刚刚从一场恶战中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的神采。
“莱纳德先生起初坚持现金收购,理由是董事会担心股权稀释。
我提醒他,当初议会授权铁路公司强制征地的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向土地所有人提供股份置换的选项。
这个条款当初是铁路公司自己写在章程里的。我又向他出示了您在帕丁顿地块的原始购地合同和这几年的市政规划变更记录——地价翻了多少,他心里应该有数。
最后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按当前市价进行股份置换,附加站区开发优先认购权;要么我们走强制征地的法定程序,但那样的话,估价师会上门,补偿标准会更高。”他顿了顿,端起埃莉诺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他选择了前者。”
玛丽接过那份粗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条款列得密密麻麻,可她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扫得很快——这不是她第一次读合同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住了。
“这样一来,我在大西部铁路公司的股份就能上升到百分之三。”她把文件放在膝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也算得上是一个大股东了呢。”
巴纳德律师点了点头。“是的。百分之三的持股比例,在股东大会上的分量您应该很清楚。按大西部铁路目前的资本结构,这样的持股比例足以让您在股东大会上拥有不可忽视的话语权。”
玛丽把协议轻轻搁在书桌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空,忽然轻轻撇了撇嘴。
“也许他们还没学会如何尊重一位女股东。”她转过身,靠在窗台边,“但是他们必须要学会——尊重我拥有的股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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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从白金汉宫那扇高窗里斜斜地落下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毯。
夏洛特选了一间朝向花园的小会客厅,没有让人摆那把镀金的高背王座,只是让人搬了两把软椅,又沏了一壶大吉岭红茶。
窗开着半扇,花园里玫瑰的残香和修剪过的草坪气息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进来。
“你那些帕丁顿的土地,”夏洛特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笑意,“真是眼光长远。那么早就在那里布局了。那时候铁路线还在议会里吵得不可开交,谁会想到帕丁顿那片荒地能变成火车站。”
玛丽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茶杯搁在碟子上。“当初也是想着,伦敦迟早要往西扩张。那片地离肯辛顿不远,将来也许能建成一些高档住宅。那时候没想到,未来铁路公司有在那里建设火车站的想法。这纯粹是运气。”
“运气也要落在有准备的人手里才行。”夏洛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铁路公司的分红到账之后,我对还清先王的账单总算有些信心了。那些债务压在王冠上,每一笔利息都比本金还让人喘不过气。现在,总算能看到尽头了。”
玛丽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杯沿。“先王虽然留下一笔巨债,只是终究还有还上的一天。这倒不算最糟的。
曾经法国那可是背着一堆债务,每年只能还利息——利息还得比本金还多。
那些法国国王还不起钱的时候,可不是想着怎么开源节流,而是直接把债主肉体消灭。
圣殿骑士团,那么大的一个金融组织,教皇都保不住他们。
法国国王一声令下,整个骑士团被连根拔起,债主全被送上了火刑柱。人死了,债自然也就没了。
要不是时代在进步,这倒也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她笑了笑,“当然,我可不建议陛下学这个——罗斯柴尔德家族大概会连夜把黄金从伦敦运回法兰克福。”
夏洛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像一只听见老鼠动静的猫。“玛丽,你今天怎么对法国那么刻薄?圣殿骑士团,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玛丽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可语气分明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恼火。“还不是那群法国贵族。”她没好气地说,“加冕典礼期间,各国使节云集,皮卡迪利大街上到处都是挂着纹章的马车。
有几个法国贵族——不是大使,是大使带来的那些随从,年轻气盛,家境大概也不错——不知怎么看到了我妹妹莉迪亚。
大概是她那条改良的帝政裙太显眼了,又或者只是在橱窗外面看见了她低头画草图的样子。
他们就不顾体面地大献殷勤,不是绅士式的那种礼貌的献殷勤,是那种——以为一个做裁缝的漂亮姑娘,就可以随便给人做情妇的献殷勤。
送花,递名片,在铺子外面徘徊,甚至直接推门进来,装作要订做衣服,说出来的话却句句不正经。
莉迪亚差点被吓坏了,她那几天连铺子都不敢开,躲在楼上不敢下来。”
夏洛特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来。“竟然还有这种事?”
“有。”玛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莉迪亚如今能处理很多事了,这些年她也锻炼出来了。有什么难缠的客人,她能自己应对;跟供应商谈价钱,她也不落下风。
可这种事,她没经验——一个年轻姑娘,被几个异国贵族当成了可以随便冒犯的对象,换谁都要吓坏。”
“法国人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了。”夏洛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半是无奈,另一半是那种一个人见得太多、已经懒得生气的了然。
“他们的贵族在巴黎就是那样的。在凡尔赛宫里,在那些沙龙里,他们拿献殷勤当消遣,拿追逐当游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玛丽·安托瓦内特当年被送上断头台之前,她的罪名之一就是‘败坏王室体面’——可她的错和那些贵族比起来,算什么?那些人至今没有学会。”
“还好莉迪亚躲了躲风头,也就过去了。后来她知道女王登基时穿的那条帝政裙是出自我妹妹之手,如今她的裁缝铺外面每天都有贵妇人的马车在排队,也许是那些人知道了这个铺子背后有女王的青睐,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股恼火已经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