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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城，总督行辕内，烛火摇曳。
杨鹤手中捏着刚递到的加急廷寄，看着纸上那道天下勤王的诏令，面色沉郁。
良久，他长长吐出浊气，疲惫至极。
亲信幕客刘英见状，赶忙上前：“大人，天色渐晚，大人何不暂且歇息，余事明日再议？”
杨鹤抬眸，眼中满是疲惫嗓音干涩发苦：“你说可笑否？陕北寇乱经年，流民四起、白骨露野，本官日日焦心劳神、苦苦支撑，只求稳住一方残局。”
“先前迫于饥寒，已有大半落草从寇。咱们好不容易招抚安顿一批，转头又有更多饥民、驿卒揭竿而起！”
“灾民是越抚越多，愈剿愈繁！”
“可如今旧患未除，新祸又至。北边建奴破关逼京，朝廷急下勤王诏，征调天下兵马入卫。”
他低声自嘲轻笑：“说到底，陕地不过是流寇作乱、地方糜烂，终归是腹心微疾。北蛮兵临京畿，却是国本动摇、宗庙危殆。”
“两相相较，区区陕北乱局，又怎及得上京师安危？朝廷优先北防、急调陕兵，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此番抽兵北上，陕北……哎……”
“而且自圣上裁撤驿站，天下数万驿卒一朝失业。且这些人熟知各地山川道路、往来关隘，多半还会弓马拳脚。”
杨鹤揉了揉太阳穴：“好在这些驿卒只求一条活路，只要有粮、有田、有生计，大多愿意归降安插。”
刘英听闻，还是小心翼翼回话：“大人，道理是这般没错，可如今咱们的银子，快要用光了。”
杨鹤眸中错愕，不敢置信地问道：“朝廷拨付的十万两抚银，竟就耗得这般快？”
“十万两，都花光了？”
“回大人，现存只剩两万两。”幕僚面露难色，语气中满是无奈。
“大人，这十万两银子看似不少，摊到陕北诸府州县，就说这赈灾，各地受灾百姓无数，开仓放粮、搭建粥棚，每日消耗的粮食物资，都需大量银钱购置。
招抚的流寇，安置住所、分发农具种子，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修缮兵器、补充粮草，桩桩件件，无一不需银钱撑底。”
杨鹤心神微沉，连忙追问：“此前刘应遇遗留的那批黄金呢？那笔私济之财，莫非也尽数用尽了？”
“已然尽数耗尽。若非那批黄金兜底填补亏空，如今府库白银只会剩得更少。”刘英重重点头，苦涩答道。
行辕之内一时死寂。
杨鹤默然良久，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本官早前已连上两道奏疏，恳请圣上再拨内帑、增补抚银，以解陕北燃眉之急。”
刘英抬头，面露期许：“圣上恩准了？”
杨鹤缓缓摇头。
圣上字里行间，温言褒奖许久，赞他远赴陕北、为国分忧，说知他陕地劳苦、尽心任事，一片忠勤可嘉。
好话说了满满一篇，可文末朱批只落得一句——暂且缓议。
“朝中粮库匮乏，南北多事，圣上之意，便是让本官想想法子再撑一撑，银钱之事，暂缓拨付。”
他长叹一声，满心无力：“可流民等不得、饥民熬不得，寇乱更拖不得啊。朝廷不肯拨银，本官空有安抚良策，拿什么安万民、平寇乱？”
抚乃良策，可无银无粮，终究是空架子、画大饼。
他现在很后悔自己为啥要在朝堂上多提那么一嘴，接了这一乱摊子。
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偏偏是自己一腔赤诚，到头来落得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银子，自己哪还能找来银子呢？
等等，银子自己找不到，但是可以找到黄金啊！！！
杨鹤想了想，忽然抬眼，沉声问道：“此前传令各营，清查淘汰的残马废马，如今收拢得多少？”
刘英一愣，随即据实禀奏：“回大人，各营陆续清点送来，眼下共计收得残疲战马两百余匹。皆蹄损腿残，伤病老旧的废马，只能废置营中，白白耗草料。”
“传令下去，将这批残马尽数转运黎城，作价变卖。”杨鹤眼色决绝，当即定断。
刘英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小心劝谏：“大人，万万慎重。此乃官军军马，是朝廷制式之物，私自变卖，恐落人口实，招惹非议。”
杨鹤神色淡然：“无妨。”
“这些战马马蹄残损废败，早已失了征战之用，形同废肉。千百年来，无人能解此积弊。此等马驱战无能，顶多闲置收藏，再无半分用处。”
“如今乱世缺银、陕北绝境，此物送至黎城，作价售卖，所得银钱数倍闲置腐烂。就算圣上知晓，也断不会怪罪。”
“朝廷吝银不发，坐视陕北糜烂，那本官便自取废资、以济急难。”
“这些废马留之无用，换得银两，便能再撑数月赈灾抚民，稳住一地寇乱。能安数万流民、压制遍地贼患，些许残马，换一方暂安，值得！”
念及转瞬便有新黄金入账，可暂缓燃眉之急，杨鹤心头稍缓。
他稍作沉吟，沉声问道：“左挂子蠢蠢欲动，本官需遣一人前往韩城坐镇，一则探查贼情、守备城池，二则寻机游说劝降，能不战止乱最好。”
“如今府下可用之人，还有谁能调遣？”
刘英略一思索，即刻回话：“回大人，眼下各镇官员多已调遣分派，仅剩洪承畴可堪调用。”
听闻此名，杨鹤神色微沉。
他素来不喜洪承畴。自己主抚，以宽仁安民、赦罪安众为根，可洪承畴生性厉烈，治军理政皆尚杀伐，对待流寇只求尽剿、不留余地，二人治世理念截然相悖。
可心底纵然不喜，杨鹤却不得不承认，洪承畴此人治军有术，确确实实有真本事。
乱世非常之时，容不得他凭好恶用人。
“此事，便交由洪承畴去办，”杨鹤沉声道：“切记，让他专心赶路赴任，不必插手运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