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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韩城外，黄龙山上。
无数流寇人马齐聚，黑压压一片压在山头。
王左挂立在高处，一身旧布战衣，眉眼桀骜，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难以遮掩的狂喜。
他收到大红狼连夜传回的密报，韩城守军尽数奉旨北上勤王，城内精锐一空，只剩老弱虚守，形同不设防。
他本就屯兵宜君近侧，劝说点灯子和他一起东渡，宜君城内的动静，王左挂自然也看在眼里，亦是最早反应过来天下勤王诏令的一拨人。
得知朝廷尽调天下郡县兵马拱卫京师，他只觉天意眷顾，乃天赐良机！
而他身侧，正站着点灯子。
素来谨慎的点灯子，在知道了这一消息，也终被他说动，决意联手举兵、东渡黄河。
二人随即带人南下，奔赴黄龙山，只待留守韩城的手下汇合，齐聚人马，便东渡黄河，直扑韩城。
大军行至半路山道，前路撞见一队人马，王左挂定神一看，领头的他认识，这些人皆是上山虎的部众。
王左挂勒马驻足，沉声开口问询：“你们不随着上山虎，为何要在这种地方逗留？”
领头的小匪首忙上前躬身回话：“回大头领！此地距梁山铁矿不过数里路程！我等为先锋，探查矿中虚实，如今官府无兵驻守，矿场守备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等正打算回去，将此事告知头儿！”
王左挂暗自思忖。
先取铁矿充盈军备，再图城池，确实是万全之策。
“有理。”
他当即下令，全军与上山虎部众汇合，直奔梁山铁矿。
不过片刻，大军便压至矿场之外。
放眼望去，昔日重兵巡守的矿场，如今死寂冷清，寥寥数个老弱巡丁值守。
场内矿工为了生计，依旧埋头开采，全然不知千余流寇已然兵临城下。
上山虎双目赤红，扬手便要率众入场劫掠。
“站住！”
王左挂陡然出声喝止，抬手示意全军驻足。
众人愕然收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矿场一侧的空旷平地上，只疏疏落落立着三四道人影。
人数寥寥，可几人身着皮革软甲，静立原地。
最刺眼的是，几人身前一杆旗帜迎风，正中一个“黎”字，醒目至极。
上山虎脸上亢奋僵死。
“寨主，不过三四人而已！”上山虎咬牙开口，满心不服，“说不定就是几个矿工假扮的，何必被他们吓住？”
王左挂死死盯着那几人。
几人面对千余寇众毫无半分怯意，这份底气，绝非假扮之人能伪装出来。
他太清楚那面旗帜意味着什么，一旦出错，今日千余部众，大概率会尽数覆灭于此。
哪怕只有三四人。
见王左挂不应声，上山虎依旧有些不肯死心，凑上前压声献策，眼底满是狠戾：“寨主，我们不必硬碰。凭我们千人之势，一拥而上，悄无声息将这几人捆死就地掩埋，灭口之后无人知晓！”
王左挂沉默不语。
抢，不敢赌命；退，实是心有不甘。
今日千载良机，空手折返，损耗的不只是矿材，更是他在全军之中的威信。
千人大队，被区区四人吓退，传出去，他王左挂往后再难服众。
眼下知道那日实情的终究只是少数人，大部士卒只知有机可趁、却畏他军令，早已渐渐蠢蠢欲动。
王左挂见军心躁动，深知不能再僵持下去，心底已然悄然定下撤退之念。
矿场深处，几名乡绅私矿的掌事立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们见千余流寇驻足不前、迟迟不敢动手，不知真相，只当是这群流寇畏惧韩城官府余威、忌惮城中乡绅势力。
悄然松了口气。
点灯子本以为王左挂另有顾虑。
僵持许久，他坐不住了，打破沉寂：“左挂公既迟不动手，想来是有所顾忌。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谦让了，我部先动手便是。”
这话瞬间点醒了王左挂。
他眼底精光一闪。
王当即故作坦荡，语气带着几分道义：“你有所不知，那竖黎字旗的一方，是本地良善商户，素来体恤百姓，于民有功。劫掠其有损阴德、不义不吉，我素来不愿为此事。这才有所顾忌。”
点灯子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他本是读书人出身，视王左挂为草莽，窥其多疑狠戾、唯利是图，从不在意道义功德。
没想到此人乱世举兵，竟还会顾忌民生功德。一时之间，他心底对王左挂的警惕散去几分，多了几分别样的改观。
“即是如此，”点灯子颔首一笑，“既然左挂公心存仁念，那我便不避忌讳。这黎旗我们不动，其余私矿，总可自取！”
话音未落，矿场内掌事见流寇依旧犹豫，只当是他们畏惧自家老爷的势力，连忙上前几步，开口笼络：“诸位好汉切莫冲动！
只要诸位今日不扰矿场，我家老爷事后必有重酬，金银粮草，尽数奉上！”
不提酬劳尚且作罢，一听这话，点灯子笑意转冷，满心厌憎。
他半生读书，如今虽落草为寇，却也最是痛恨这些盘踞地方、鱼肉百姓的劣绅。
他冷笑一声：“何须你家老爷酬劳？今日你们囤积的生铁熟铁，尽数归我们所有！”
说完，他便率众冲入私矿区域，大肆搬运熔炼好的物料。
王左挂麾下一众流寇本就按捺不住，眼见点灯子部众已然动手彻底躁动。
几名小头领纷纷上前急声请命：“寨主！我们还要等到何时？铁矿比粮草更紧要，能铸兵甲、备器械，再等下去，好处尽数被点灯子抢空了！”
王左挂未曾应声，只是抬眼死死盯着黎旗下的三四名甲士。
他清晰看见，几人始终静静旁观，无半分出手阻拦的意思，只是漠然看着场内乱象。
一瞬之间，王左挂彻底通透。
黎旗之下，寸土不动；黎旗之外，一概不问。
这也就意味着，那位无意干预韩城乱局，更无意阻拦他攻取城池。
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王左挂大喜，随即下令：“动手，只取物料，不准伤及无辜！”
令下之后，王部流寇尽数涌入。
点灯子部众本就只求活命求食、极少主动屠戮平民，此番更是只取物资、不害性命。
一时间矿场内只剩搬运奔走的动静，无人伤亡流血。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一道人影将眼前一幕尽数收入眼底，不一会儿，他便掏出一颗珠子，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