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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敌国的细作(6)(第1/2页)
直到三更天,宁馨再次走出营帐。
她没走正路,绕过了值夜岗哨的视线,沿着营后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一直往河边走。
冬末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得她单薄的粗布衣袍贴在身上,可她怀里揣着一包黄纸和一枚火折子,走得很安稳。
萧祁是在她出帐时便察觉的。
他今夜本就睡得不沉,桌案上还堆着两封京城来的信。
他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便听见帐外极轻的脚步声。
这不像是巡逻的兵卒,步伐太碎,太小心,带着一种怕被人发现的刻意。
他掀帘出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瘦小的影子闪进营后的夜色里。
萧祁顿了片刻,跟了上去。
他没穿甲胄,只着了件玄色常服,脚步放得极轻。军人的本能让他每一步都落在风声和虫鸣的间隙里,他跟着那道影子穿过枯草丛,绕过一片矮灌木,最后在河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停住了。
宁馨蹲了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黄纸,在地上摊开,用火折子点燃了一角。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映亮了她半张侧脸,她对着那团火沉默地看了两息,然后把手中剩下的黄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
萧祁隐在一棵槐树后,距离她约莫五丈远。
河边的风迎面吹来,把她的声音送得清清楚楚。
“月儿。”
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鼻音,“姐姐想通了。”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她低头看着那团渐渐旺起来的火焰,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意分明是涩的。
“从前姐姐做了太多错事……总想着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能接你出来。”
“可姐姐没想到你熬不住了。”
她伸手又往火里添了一张黄纸,火苗舔上来,纸页迅速蜷曲变黑。
“那封信……姐姐收到了。”
“你让姐姐替你活着,替你去救很多人。姐姐以前想不通,觉得你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河边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拂过眼角。
“可现在我想通了。”
宁馨的声音稳了些,火光映着她抿起的唇角,“死确实是最简单的事……”
“往悬崖底下一跳,便什么都完了。”
“可如今我却发现,活着也有很大的意义。姐姐从前总想着怎么熬,怎么忍,怎么等……可我等来了什么呢?我等来了你给我写的最后那几行字。”
她把最后两张黄纸一齐投进火里,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又慢慢矮下去。
“姐姐以前做的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
“可那些错事……从前是有人拿你的命逼着我做的,如今你都不在了,姐姐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盯着那堆渐渐燃尽的纸灰,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很轻的、却让人心头发紧的力度,“我会替你报仇的。那群贼人,让我们生离又死别……姐姐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她沉默了片刻,又添了一句:
“我反而感激来的是萧将军的营里。这里这么多人,都那么好……”
“陈校尉把命交给我信我,赵副将替我说话,张大夫拿我当闺女疼,就连底下那些伤兵,我给他们换药时多扯了一下纱布,他们疼得龇牙咧嘴还冲我笑。”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
“我从前总对他们心怀愧疚。他们把我当好人,可我知道自己手上不干净。但现在不一样了……北戎那些人,已经没有什么能再胁住我了。我欠他们的,会好好还。”
火堆最后一点余烬暗了下去。
宁馨对着那团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把几片纸灰拢了拢埋进土里,转身沿原路走了回去。
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见五丈外那棵槐树后,萧祁靠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夜风吹得他袍角翻卷,可他像没感觉到冷,一直盯着她方才蹲过的位置,盯着地上那团被细心掩埋的灰烬。
月儿。
报仇。
贼人。
生离死别。
*
北戎那边虽然丢了城池,可残部退至三十里外重新聚拢,又得了后方增援,不到十天便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换了打法,不再和萧祁正面硬碰,而是分了四股骑兵昼夜不停地袭扰粮道,像四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大燕军的血管。
萧祁分兵应对,打退了东面转头西面又起,疲于奔命,终于在第七日被对方抓住了间隙!
一股三千人的骑兵绕过主力防线直扑辎重营,虽然最终被击溃,可辎重烧了小半,伤兵折了六百余人。
仗是胜了,可胜得难看。
萧祁回营后把自己关在帐中一天一夜没出来。
赵横送了三回饭,三回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而京城的信使几乎是踩着战报的尾巴到的,这回连折子都没递,直接是皇帝亲笔:
「朕许你二十万兵马,你给朕折了六百个将士的命。萧祁,你让朕如何跟满朝文武交代?」
信使走后,萧祁把那封信在灯上烧了。
火焰吞掉末尾那句「朕望你好自为之」时,他的表情纹丝没变。
是夜,宁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到萧祁帐外时,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敌国的细作(6)(第2/2页)
她掀帘进去,看见案上横着两只空酒坛,第三只刚开了封,萧祁倚在案边一手支额,另一手提着酒坛往嘴里灌。他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红。
“出去。”他说。
宁馨没有出去。
她把醒酒汤放在案角,不紧不慢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轻声问:
“将军这是喝了多少?”
“你不必管。”
萧祁又灌了一口,酒液从他唇角溢出一道水痕滑过下颌,他随手抹了一下。
“我是军医,将军的身体我该管。”
宁馨的语气不算强硬,可听着就是不让人反驳,“您明日还有操练,宿醉影响判断。您若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也行。反正我……嘴严。”
萧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坛酒推到她面前:
“那你陪我喝。”
宁馨看着那坛酒,犹豫了片刻,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烈的,辣得她皱了一下眉,可她没放回去,又喝了一口。
那夜她坐在他案对面的矮凳上,陪他喝完了小半坛。
萧祁起初不开口,喝到第五碗的时候忽然说:
“我父皇说我不该把将士的命拿去填。”
“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我比谁都心疼那些人,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他坐在京城里,隔着千里跟我讲道理,可我在这边上的每一寸土都是用血涂的。”
“我知道。”
宁馨捧着酒碗,脸颊已经有些红了,可她眼睛亮亮的,“您不只是将军,您还是皇子……您又是刀,可刀柄攥在别人手里,您两边都不好受。”
萧祁握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偏过头来看她。
灯烛下她的脸被酒气熏得微红,眼皮半耷拉着,说话有点飘,可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心上。
然而,这个醉醺醺的小医女眼下趴在案沿上,仰着脸对他笑了一下,说:
“将军往后想喝酒,可以叫我。”
就这点酒量?
宁馨说这话的时候离他很近,隔着那张窄窄的矮案,她的呼吸带着酒气和一点药香拂在他面颊上。
萧祁看见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她忽然伸了手,不知是想去够他身后那卷军报还是什么,身子往前一倾,脚下不知绊了哪处,整个人踉跄着扑过来,手指慌乱间扫过他颈侧——
“嘶。”
萧祁偏了一下头。
他颈侧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她指甲划的,不深,可渗了细细一线的血珠。
宁馨被这一声惊得醒了半瞬,低头看见自己指尖沾了血,顿时慌了神:
“对、对不起将军,我不是故意的……”
可她的醉意还没散,一慌起来反而更站不稳,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歪。
萧祁下意识地伸手捞住她,那一捞便把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她的脸撞在他胸口,他低头看见她乱七八糟的发顶,那枚兰草银簪歪了半截,几缕碎发贴在额上。
宁馨趴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大概是因为太醉了,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萧祁低头看着自己怀中那张被酒气熏得酡红的脸,安静地坐了很久。
灯烛哔剥爆了一声,他抬手把那枚歪掉的银簪轻轻拔下来放在案上,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他让她枕在自己腿上睡了一整夜。
……
第二日宁馨在自己帐中醒来时,身上裹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玄色外袍,拢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松木冷香。
她捏着那件袍子愣了好一会儿。
【宿主,男主当前好感度:56%。还有,昨夜萧祁抱了您一整夜,您睡得很沉。】
宁馨把脸埋进那件外袍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爬起来迅速洗漱换衣,把袍子叠好塞在枕下,琢磨着该怎么还回去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
可萧祁没给她躲的机会。
她刚出帐门,便被迎面走来的萧祁堵了个正着。
他今日换了身银灰的常服,颈侧那道红痕衬着衣领分外显眼。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宁姑娘昨夜大胆,今日怎么不敢看我了?”
宁馨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着头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假装没听明白:
“昨夜……昨夜我喝多了,不记得什么了。”
“不记得了?”
萧祁偏了偏头,把自己颈侧那道红痕侧过来给她看,“那我这伤口是谁留的?宁姑娘该不会想说,是你夜半遇着野猫了吧?”
宁馨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嘴角抽了抽,强撑着镇定:
“将军误会了,我确实不记得了。”
“那行。”
萧祁点点头,语气是波澜不惊的,“既然不记得了,那医官给主将治伤,天经地义。”
“晚些时候你来我帐中替我把这道伤上药,总该记得吧?”
宁馨张了张嘴,找不到推拒的理由,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好”便匆匆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