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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仙登时了然,想得「黎横风」告知,桃想容芳华绝代,偏偏命途甚短。这「长命锁」关乎性命之要,故而匆急慌乱,私委李仙找寻。徐绍迁能耐虽强,地位亦高,但较之宴会宾客,各属一地豪强,已难权势相压。故而李仙反倒合适。
桃想容虽可通过徐绍迁之手,委托李仙相助。但中间已隔数人,难免变故亦多。她不愿此事假手旁人,先设法自己探查,但苦无线索,这才亲自寻得李仙。
李仙故作不解:「可是小儿降生时,父母为保他平安,祈福祷求,佩戴的长命锁?」
桃想容说道:「是也不是。」她取出一条锁链,色呈金光,闪烁异芒,萦绕宁静祥安气息。说道:「这是长命锁的锁链。少侠请过目。」
递送去时,不住面色羞红。长命锁是一金色的小锁,平日系在右脚脚踝处,如是一件精美饰品。寓意「缚地」,将桃想容缚在地中,免得飘飘而飞走。
此物自幼跟随。桃想容每日换衣洗沐,亦不曾换取片刻。当日长命锁无端丢失,桃想容心头突突,觉察时不住一慌。她命途本短,不住猜想,莫非时辰已到。这「长命锁」有延命锁寿之能,若不能寻回,只怕…李仙接过锁链,只半指粗细,尚留有温热,灯光照耀下,反映出五彩光斑。材质不俗,李仙心想:「我见识虽不浅了,但这份材质,却当真辨别不出。」他忽嗅到丝丝芳香,至鼻尖轻嗅。
桃想容银牙微咬,低啐一口,但见李仙面色认真,恐不知长命锁锁在何处,此举并无猥亵之意,故而不加追究。却甚感古怪,心头异样。她私密之物,竞被男人握在手中。
李仙粗略一扫,细节尽收,说道:「桃姑娘,这长命锁有何功效?可有谁知道你曾长久佩戴?一般佩戴何处?」
桃想容故作平静说道:「长命锁乃锁寿延元,趋灾避祸之物。我佩戴在右脚脚踝。但想来知道的人甚少李仙颔首,已知大概。桃想容急忙问道:「可有线索?可有猜测?」李仙说道:「过早猜测,只会误导案情。倘若桃姑娘已经决意,将此案交给李某探查,便请给些耐心。我自会尽力而为。」
桃想容平静心绪,说道:「是想容著急了。」李仙说道:「既是私雇,那便拿钱办事。桃姑娘允诺的「蟠桃』,著实贵重。我怕临了之时,桃姑娘又复反悔。为免我分文无收,还请姑娘先行预付五千两银子罢。」
梁小诗忍著气恼,嗡声说道:「五千两银子?请你这金长出马,竟需五千两银子?」
李仙自斟自饮,平静再道:「我这区区金长,有甚颜面可言?莫说五千两银子,便是一百两银子,也能请得动。但这番探查之事,面对的却是诸多地榜豪雄,难道不值这价钱?」
梁小诗一时语塞。桃想容说道:「这话有理,该当如此。但想容此来,未能带足银两。到时再送到府上。」
李仙说道:「桃姑娘这等样人,想来绝不会骗我。此案发生在碧霄长梦楼,我需去到现场,届时需桃姑娘配合。也请桃姑娘莫要推脱,否则很难查探下去。」
桃想容说道:「这是自然,你若能寻回长命锁,无论何等事情,我自然答允配合。」李仙拱手道:「既然如此,便先行别过罢。」
商讨结束。桃想容驱舟靠岸,将李仙送离。李仙抽身便走,姿态洒脱。桃想容、梁小诗目送其远去,河水荡漾,杨柳轻拂。一阵微风吹过,其时已是十月初旬,正值暑热秋凉置换之季。恰是正午,依旧闷热。梁小诗有些烦躁,不住问道:「姐姐,此子待你好生不敬。若非长命锁事关紧要,真想将他投入湖中。桃想容说道:「他若真有大才,桀骜不驯,原也正常。只需寻回长命锁,这番不敬,算得什么。」她手持圆扇,扇中绣有「惊鸿花」。这是极为罕见的花,含苞十载,只盛片刻。刹那惊鸿,便已足矣。桃想容说道:「我调阅过此子鉴金卫卷宗,他担任金长以来,断案神速,两日一案,极擅从细微痕迹中探明真相。想来自是不笨。我丢失金锁,恐怕涉及利害人物。这时…只能从细微处著手。」她驱舟回到碧霄长梦楼,立即派人备足银两,送至李仙府邸。李仙回到牧枣居,收得银两,送至「九丈钱楼」存纳,安排小朝、小午照应商铺活事,便专心探寻「长命锁丢失案」。
长命锁在碧霄长梦楼第「二十三重天·蟠桃天」丢失。查案首要,自是亲临现场,勘探诸多细节。李仙堪堪「泥身」,虽初具权重、身位,可出入前三重天,吃膳食、办筵席、赏风雅,更高的去处,便需受得邀约,方可出入。
桃想容亲自接应,两人共乘「送仙鸟」抵达二十三重天。李仙第二次来到碧霄长梦楼,沿途乘坐天工巧物翱翔天际,实有如梦似幻,万般不真切之感。真如飞过层层天际,突破层层桎梏,来访天外之天,世外之世。
他不住心想:「如此一座宏伟造物,到底需耗费多少时间心血造就。它只是屹立此地,便是当世奇迹。但见蟠桃天云雾缭绕,宛若碧落之上、另有世外桃源。其内鸟语花香,溪流、青松、山岛、花草、虹桥…当真一派奇景!
桃想容翩然而落,她步姿款款,心系案情,始终跟随李仙。李仙深入碧霄长梦楼查案,有正主相陪,或可减少麻烦,故而欣然同意。
两人并步而行,沿途草木茂盛,李仙叹道:「我只道碧霄长梦楼是天外之天,不知天外之天上,竞藏一座桃花源。」
桃想容款款而行,魅意自成,笑道:「我辈武人,修行武道,求得体似天地,如天地般寿命不绝。有高强武人,体躯之内,蕴藏伟岸天地。与之相比,碧霄长梦楼楼中藏纳天地万象、三十三重天,实也算不得什么。」
行至一牌匾处,桃想容扬袖,说道:「这里,便是蟠桃天。」
蟠桃天有两株迎宾树,枝叶连通纠缠,形成一「拱门」形状。树门顶端挂一匾额,写道「蟠桃天」。因蟠桃不生于地,地气愈浓,蟠桃愈难结果。故而蟠桃天甚是高耸,朝外望去,万物渺小。
经过树门,便是一块玉质石碑,碑文写一首诗句。李仙扫过一眼,便径直前行。陆续见得数株蟠桃树,其叶、其枝尽显不俗。
李仙心想:「若无桃想容陪同,凭我区区泥身,是万万进不得此处,瞧不见这等造物光景。」当日蟠桃盛会,群雄欢聚,有金银双鹤、祥龟瑞鹿…光景实难设想。
此刻踏足,宴席的案桌、琴台、剑台…尚且完好。依稀可辨当日欢聚。原来…桃想容甚是看重此事,极力保留宴场时景象。但金银双鹤、祥龟瑞鹿…诸多奇兽异兽均已散归回远处。
桃想容指著前方云雾氤氲,草木盛开,景色奇美之地,说道:「这里便是设宴之地,少侠请探。」她行至东南角落,指著琴台,说道:「盛会开场时,我便在此处,弹奏一曲南陵散曲。」
李仙忽想:「这桃想容当真不俗,这曲子必然难得一闻。我既到此处,听听何妨?」说道:「请桃姑娘复现当日之景。」
桃想容坐在琴台旁,扶琴说道:「也要弹奏?」李仙说道:「自然。」
桃想容忽想:「这小子莫不是故意如此,好叫我为他弹琴?我桃想容可从未替任何一男子,独自奏曲弹琴过。」目光依柔,却暗藏审视。
桃想容心想:「也罢,我曾说过,若能寻回长命锁,便尽力配合他。区区弹琴,算得什么。」便轻撚琴弦,奏音而起。
她魅意浑然天成,紫罗华芳衣轻轻飘荡,这衣质薄若轻纱。将她衬得藏身朦胧紫雾中。
悠然之音轻轻荡漾传出。初时如小溪流淌,直入心弦,缓人心神,解人疲惫。如将人之心甲卸去,顷刻万感放松。渐渐如有佳人,在耳边蜜语,将膝让出,供人鼾睡。
李仙轻轻颔首,认真聆听,端详著桃想容。这一曲了毕,只感回味无穷。桃想容微感不忿:「李少侠,这一曲可弹奏完了,不知可有线索?」
李仙说道:「好听!好听!」桃想容面色不善:「按说我不该过问,但李少侠总该能透露一二情况,好叫我心中有底罢?如此这般后续合作,才能更好。想容虽是素来和善,姐妹们都说我脾气好,可若是遭人戏耍,也总归是有几分恼怒的。」
李仙笑道:「看来桃姑娘虽将案私委给我,却终究不信任我。也罢,也罢…咱们毕竟是合作。互通有无,自是应该。」
李仙说道:「这世上有千百首「南陵散曲』。所蕴藏含义、曲风各不相同。桃姑娘此前虽告诉我,宴会开始时,你在弹奏南陵散曲。但是何种的南陵散曲,我却一概不知,故而令你复现当时情形。」桃想容嗔恼说道:「复现又如何?不过便宜你这双耳朵罢了,想来对案情毫无帮助。」
李仙说道:「非也,非也。对案情大有帮助。倘若我没猜错,桃姑娘弹奏的「南陵散曲』,是大武曾经的附属国「南陵』的一首破阵曲。这曲子前半篇,曲调悠然,心旷神怡,如莺歌燕舞,如美人倾诉。但后半篇却一转曲风,变得金戈铁马,寒风凛冽,血火升腾。可惜后半篇被毁去,只剩下前半篇。久而久之,世人便将南陵散曲,当做抒情之曲。常在宴席时弹奏助兴,甚是可悲。」
桃想容一愣,这诸多学识,纵是擅长音韵的大家未必得知。她目蕴异样,初次刮目相看,问道:「那又如何?」
李仙说道:「问题便在此处。那日关陇道万山宗的豪雄搬山老人,陇雄道破金门的正虎道人。皆因此曲而起争执,两人说法相似,均在年轻时,听得爱侣弹奏此曲。」
「可细细琢想…关陇道地处多山,民风彪悍,曲风多是悠然嘹亮的山歌山曲。陇雄道既有山又有江,天性更喜滔滔不绝,汹涌澎湃的曲子。故而两地实不盛行「南陵散曲』。这南陵散曲多是在「渝南道·龙庭府』一带,地处较南,且富庶之地有流传。却绝非热传,而是桃姑娘这般精通音韵者知晓。」「两位英雄若是有一番年岁阅历后,说听过这首曲子,便再正常不过。偏偏是年轻之时,当时阅历尚浅,却皆听过这首曲子。未免太过蹊跷。」
桃想容一愣,心想:「这小子确有真本领,是我小瞧他了,竟从简单一曲,便可知晓诸多事情。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见微知著,断案如神的奇人。且他学识亦不俗,能对乐理之道娓娓道来,甚是难得。真想不到,他这小小金长,竟这般有趣。」盈盈一拜,目有异芒,俏生生细细打量。她初见李仙,是栖霞天的观景台,彼时心情放松,正值闲乏,应付群杰争夺,正想觅一二宁静,恰好见李仙观景,身影俊逸不俗。一直瞧得甚久,虽稍有感触,却不算感兴趣,更不算认识。她历来见过太多英杰豪雄,惊鸿一面,很快便忘之脑后。后来长命锁丢失,她欲寻人相助,李仙再次闯入视野。船中一番接触,桃想容虽处处温和有理,对李仙实不喜欢,只无计可施,半信半疑托付李仙帮忙。将称呼「小李弟弟」改做「李少侠」,更是生疏隔阂之意。这回细一接触,感受却全然不同。李仙侃侃而谈,轻易寻得隐秘线索,风轻云淡间,颇有旁人难及量之雅度,确令她刮目相看。更不急不躁,隐约间潇洒出尘气度,不似区区金长,自别人之间,亦难瞧见。她心想:「怪哉,怪哉,这小小金长,倒似乎比甚么中郎将,更是有趣。」她欠身说道:「多谢指教,想容方才多有得罪。」
李仙摆手道:「不敢!」桃想容说道:「那李少侠之意,是那两位前辈故意撒谎?」
李仙说道:「尚不可确认。但或可猜测,这二人并未听过南陵散曲。两人在宴席之上,初听桃姑娘弹奏此曲,曲音悠然婉转,如爱人倾诉,便临时放言,说年幼时爱人替他弹奏,以此引起注意。好叫你注意到。」
桃想容深表认同,说道:「我早觉这两人,当日无理取闹,甚是可疑。但若叫我独自分析,倒真说不出具体可疑之处。如此说来,长命锁丢失,或是二人所为?」
李仙摇头道:「尚不可定论。」行去琴台,细细观察。忽见琴台蒲团旁,有一道细微痕迹。似「蚁兽」攀爬而过。
李仙问道:「蟠桃天可有虫蛀?蚁兽?」
桃想容摇头道:「并无。」李仙说道:「这可怪哉。」心想:「江湖武人,性情古怪。假若那搬山老人,正虎道人确实有古怪,却未必是要偷盗长命锁,当日桃想容接触之人甚多,有意无意刻意接近者足十数人,这些人等未必没有嫌疑。当下,重走一会蟠桃会,认真筛选稳妥。」再探向别处。
桃想容历经方才一事,对李仙已颇有折服。眼睛闪烁,好奇端详李仙,观他如何发觉线索,如何探寻奥秘。她紧步跟随左右,若有好奇之处,便出言问询。李仙若在沉思,便不理会。若不沉思,则简略答之。她素来受人追捧,喜引群雄为她相争。这番主动跟随,偏偏李仙爱答不理,感受甚是古怪,有时小有不忿,心想:「若是其他男子,早便争前抢后,在我面前展现才学了。此子倒好,我不出声,便浑然当我不在。」偏偏事关生死,又万感好奇,想离离不开,便总跟随左右。
李仙告诉桃想容,当日陇雄道地榜强者陶苦林,观得天桃,得有所悟,创出武学「观桃功」。当时武学风起云涌,带起阵阵白雾,雾之所及,隐隐笼罩桃想容周身。而后邀桃想容,共习掌法。邀约被拒,转而碰杯饮酒。此人目的性极强,意之所指,关乎桃想容,但垂涎美色居多,偷盗长命锁为次。虽有嫌疑,却不大。
再说起天南教的「天星老人』,天南教是地处靠南的神秘教派,擅长推演、诅咒诸事,这教派素来早衰,常年四处奔走,寻觅延寿之物。他目光灼灼,来回打量桃想容,想是确是觊觎长命锁,并且确实已经动手。李仙发现数处痕迹线索,都可作证猜想。桃想容听后,细细回味,更觉猜想切实!
如此这般,一一走访,一一观察,一一斟酌。
时间流逝,桃想容见暮色降临,才知已过一日。她问道:「李少侠,这日探查,收获甚丰,可之后却怎办是好?」李仙说道:「这番探查,嫌疑最大者,有搬山老人、正虎道人、天星老人,这些人都是一地地榜的强人。若叫我亲自接触探查,我这条小命,恐怕不够折腾的。」
桃想容说道:「然这些人等,受碧霄长梦楼宴请而来。我若无确凿证据,也不好将其奈何。如此说来,今日虽有收获,却依旧进展困难。分明猜知,便是这几人所为,却无法作为?」
李仙笑道:「自然不算。这事情倒也简单,既不能亲自去探查。那便劳烦你这位大美人,再次设宴,一一邀请他等,再度来碧霄长梦楼做客便是。届时我藏在暗处旁听,便更有线索,断定谁人所为。」桃想容拍掌道:「好啊,这确是一大妙计,我一一邀请对谈,倘若谁拒绝,必是心中藏鬼。届时即便没有证据,我也需会会他!倘若敢来,对谈时我引诱盘问,亦可得取线索。」
李仙说道:「不错。且这正虎道人、搬山老人、天星老人虽有嫌疑,但只是我合理推测,真相之说,尚难定论。你需广而邀之,凡宴会有所接触者,均邀入楼中叙旧。」
桃想容颔首,忽说道:「那、那、你如何?这般多人,少说有十数人,逐个相邀,需数日才可见完。你这数日事情,岂不需住在碧霄长梦楼?」
李仙说道:「目前来看,只能如此。我可住在小厮杂役之间,待你面见外客时,我再提前藏匿,观察情形。」他心想:「我实可「种发生根』隔空探闻,但这绝技不易暴露,只能亲自一去。」
桃想容犹豫一二,心想:「令他住在小厮杂役中,虽稍有委屈,但本无不可。只是此子是断案之要,长命锁能否寻归,便看他的能耐。理该看在身旁,时刻讨论,理清情况。」
目光轻轻转悠,忽又心想:「此子自初见时起,便避我如虎,我生得很可怕么?这般躲著我。他分明便没瞧见过我真容,却预设我好似处处要害他一般。起初他还稍稍藏起。后来索性不藏,摆明不想同我有瓜葛牵扯。这份心思,我怎看不穿。此刻细细想来,其实叫我颇为著恼。倘若他是俗人也罢。这一日接触,这小子分明颇为有趣。既然如此,姐姐我,便偏偏不能,叫你如意了。我先小施伎俩,撬开你心,哼哼,再考虑如何处置你。」转而笑道:「李少侠,恐怕不成!杂役房卧多在楼外,你住在哪里,每日进出楼阁,便甚是麻烦。不如这般,你若不嫌,回我府中罢。这数日起居,姐姐便包下了。你只需跟随左右,在姐姐接见外客时提前藏好便可。」
李仙一愣,说道:「去你府邸?恐有不妥,凭你身份,理该能寻出一二住处,供我暂时落脚。」桃想容笑道:「既是替我断案,我怎能吝啬。放心罢,我宅邸甚是私密,外人难以晓得。你安住几日,不会有麻烦。」
桃想容嘴角上扬,红唇张启,似魅惑似揶揄道:「怎么,堂堂大金长,李大少侠,断案如神,俊鬓英姿,是怕姐姐吃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