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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在门槛上嚎了一夜，又嚎了一早。
半屯的人，都叫她惊动了，三三两两聚到谢家院门口。
我扶着腰出来，萧珩披了件外衣，要往我身侧站。
他风寒还没好透，脸色发白，亲兵想拦，他摆了摆手，还是站住了。
谢长渊也叫人从医庐喊了回来，一进院，看见瘫坐在门槛上撒泼的郑氏，脸色铁青。
院里静下来，连围观的屯人都屏住了声。
我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可这院子里安静，人人都听得清。
“舅母，你口口声声说，靖王府进门，逼着舅舅休你。”
“今儿当着屯里长辈、里正和众位乡亲的面，我倒想把账，一笔一笔摆清楚。”
郑氏的嚎声顿了一下。
我没给她还嘴的空当，接着往下数。
我把这些日子的事，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也数给满院子的人听。
头一条，我说小朗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
郑虎抢他吃食、把他推得磕在石磨上满头是血，她当娘的冲过去，头一个问的却是郑虎吓着没有。
第二条，京里带来给小朗的冬衣糖食，灶上留着待客、给我养胎的腊肉白面，她一趟趟往娘家搬。
亲生儿子身上，倒穿着件薄得透光的旧袄。
第三条，郑大郎好赌欠债，她拿谢家的钱、靖王府送来的东西去填赌窟窿。
第四条，郑虎在屯里赌钱、抢旁人家孩子的东西，她不光不管，还护着惯着，连夜给那孽障赶新棉帽。
每说一条，人群里就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
这些事，屯里人多半瞧见过些影子，如今叫我归拢到一处，才知道竟有这么多。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舅母，你说说，这四条里头，是哪一条，靖王府逼你了？”
郑氏张着嘴，一个字也驳不上来。
人群里，马婆子第一个站了出来。
“王妃说的，句句是实话。郑氏偷着往娘家搬东西，我们好几家，都亲眼瞅见过。”
老婶子也跟着开口，说起郑虎抢她家孙子糖吃、还把孩子推倒的事。
里正蹲在墙根，听罢，沉着脸，慢慢点了点头。
围观的屯里人交头接耳，议论声越来越大，却没有一个，站出来替郑氏说话。
郑氏被驳得哑口无言，霍地从门槛上弹起来。
她不敢冲我来，我怀着身孕，她心里有数，竟一头直扑向萧珩。
“都是你！是你这个王爷挑唆的！是你逼着他们一家子防我！”
两个亲兵早有防备，一横胳膊，把她拦在三步开外。
她扑不到跟前，脚一软，瘫坐在地上，又要嚎。
萧珩披着外衣立在廊下，病气还没全退，那张脸却比北地的霜还冷。
郑氏那一扑，在他跟前连衣角都没沾着。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本王不掺和舅舅房帏里的事。”
“本王只问一桩，北路屯垦区冬粮冬衣的账。”
“来人。把郑氏经手、往郑大郎那个小屯搬运过的钱粮物件，一笔一笔记清楚，抄一份，送给里正和屯卫所。”
这话明着是理家务，暗里却压着军账，一语双关。
郑氏的哭声，卡在了嗓子里。
从头到尾，谢长渊没说一句话。
这会儿，他才走过去，先把缩在门框边的小朗揽到身边，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郑氏，那眼神，倒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当年流放路上，你抱着襁褓里的小朗，堂审上头，肯把自个儿的命豁出去翻供。”
“我那时候以为，你心里头，有这个家，有这个孩子。”
他闭了闭眼。
“这些年我劝过你多少回，你半句听不进。”
“昨儿孩子头上那道血口子，我到现在，一闭眼就看得见。”
说完，他转身进了堂屋。
众人都不知他要做什么。
片刻，他提着笔出来，就着院里那张旧桌，铺开一张纸，研了墨，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他拿过印泥，重重按了手印，把那张纸搁在供桌边上。
是一张放妻书。
“这放妻书，我先压着。”
“等把你娘家、把屯里那笔粮账查实，按我谢家的规矩办。”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搁下。
墨色淋漓的三个字，落在纸的最上头。
满院子的屯里人，平日里没少见夫妻拌嘴、撒泼打滚。
可谁也没真眼见过，一个当家男人当着里正、当着半屯人的面，把放妻书写出来、按上手印。
院里鸦雀无声，连孩子都叫大人捂住了嘴。
郑氏两眼钉在那张纸上，一张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成了灰。
她大概是头一回明白，谢长渊这回，不是吓唬她。
人群外头，郑大郎两口子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悄没声地溜了。
小朗拉着我的手，仰起头，声音小小的。
“姐，我爹，真不要我娘了吗？”
我蹲不下去，只半弯着腰，摸了摸他的头。
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郑氏止住了嚎。
她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头发散乱，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盯着谢长渊，又把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我，扫过萧珩。
然后，她笑了。
那笑，看得人后背发凉。
“放妻书？”
“谢长渊，你可想清楚了。”
“当年堂审上那份口供，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按着你们谢家的意思，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篱笆。
她一字一顿。
“你们今儿敢休我，我就敢去官府说，当年那份供，是谢家逼我作的假。”
“我倒要看看，到末了，是我一个被休的妇人难看，还是你们谢家、你们靖王府，难看。”
这话一出，连里正都变了脸色。
翻供，翻的是当年定下谢家谋逆罪的那桩堂审。
她这一张牌甩出来，要的早就不是这个家了。
萧珩扶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
他没看郑氏，低头问了我一句。
“怕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摇了摇头。
这桩压了谢家十年的旧案，她既肯自个儿掀开来，那咱们，就新账旧账，一块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