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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在厢房里摔了一夜东西。
张嬷嬷带着人把守在门口，守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穿好衣服去灶房看小朗。
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半块冻梨，昨天没有吃完的，被体温融化了一部分。
见到我之后，他就抬起头来，开口第一句就问道：“阿姐，和离就是娘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吧？”
我蹲下来给他擦手，用的是手帕，并没有骗他。
“是分开过。我还是你爸爸的儿子，也还是你妈妈的儿子。”
他咬着嘴唇，小声说：“那我和谁一起去呢？”
我讲这事儿得大人商量，先问他自己想怎么弄。
他摇了摇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跟着爹，跟着阿姐，但是也舍不得娘。”
“娘一个人回郑家，外婆家的人会不会欺负她？”
这句话让我感到很堵，嘴唇张开又闭上没有说出什么，只是伸手帮他把棉袄领口拉上。
哄他到院子里喂鸡，张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郑氏娘家是不是真的像屯里说的那样。
把这几天从马婆子，老婶子那里听到的，和自己亲眼见到的合在一起告诉她。
郑老太太眼里就只有郑大郎这一个儿子，其他的几个女儿都是用来换彩礼的。
郑氏有一个姐姐，当年的彩礼全被郑老太拿去给郑大郎还赌债了。
姐姐在婆家吃不饱，偷了粮食送给娘家，被丈夫打断了一条腿，发了一纸休书。
郑老太转身就把她卖到山里给人填房去了。
“舅母就是那么过来的，我知道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所以才死死抓着小朗不放。”
我说的前半部分是屯里两位老人说的，后半部分是我这几天看到的。
一个做母亲的人，自己从火坑里爬出来之后还要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珩已经站在了门口，静静的听着，并没有说话。
把小朗叫回来之后，用他能够理解的话来说。
我所说的郑家院子，舅舅来就是客人，小朗来就是杂草。
他娘回去，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得了他呢。
“你在这里，你爹疼你，阿姐也在。”
我顿了顿，接着说：“你母亲拿着钱自己生活，以后你长大了想去看她，抬脚就可以去。”
小朗低下头来过了好久才问道：“那么她老了之后由谁来照顾呢？”
说她有钱有手有脚，比留在郑家那一窝赌徒要好得多。
没有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冻梨上，在冻梨上打出了一个个的小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嗯了一下，把冻梨放到门槛上，然后用袖子擦了下脸。
关于堂屋里的事情，都是后来萧珩慢慢地对我说的。
他说舅舅一整夜都没有合眼，眼睛都哭红了，把放妻书摊在桌子上，郑氏被带进来之后，亲兵就守在门口。
舅舅开口就说：“画押。不难为你。”
“八十两银子，你的陪嫁东西全部带走，路引由我给你开，回乡后再嫁，谢家也不会阻拦。”
郑氏扭过脸去说道：“我不画。想要我离开的话，除非我自己死了。”
舅舅说，你不画的话，我就请里正，屯卫所，族长来评理，四桩事都有人证，文书一样可以成立。
萧珩说，舅舅在说起那八十两的时候，语气温和。
“这十几年来，我在医庐一篇接一篇地写下去的。”
“拿着吧，你买个小院子，开个针线铺子也行，别和你娘家人说，藏好。”
萧珩说，舅舅说到这儿的时候，伸手将桌上的那包银子向前推了推，粗布包裹着，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银子。
郑氏的目光在那堆银子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移开了，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一字一句地说。
“谢长渊，不要逼人太紧了。”
“如果被逼到极限的话，我就去安北城按察司衙门前喊冤，擂鼓鸣冤。”
“当年钱广案子里，在法庭上我说的那些话，是你们谢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咬的。”
“翻供的话，我就看看你们谢家能不能脱得了干系。”
萧珩这个时候就说话了。
他并没有拍桌子，而是在椅子上坐着，说话声音不大，把三层都给她掰开了。
第一层就是钱广案件，由赵老将军负责，都察院，按察司也参与其中，人证物证都在省里保存，不属于谢家私人的东西。
她要翻供，所翻的并不是谢家，而是三司所定的案子。
第二层，在她的口供之外，钱广自己写的字据已经在当庭对质了，堂下有十几位屯保，邻里按了手印作证，钱广本人也按了手印，三罪并罚，死罪已经定案。
多她一句，少她一句，这案也翻不了。
第三层，本朝法律已经确定的案件被随意更改，查证是诬告的话，就反坐其罪。
“舅母，你这样告的话，钱广拿不出钱来，你自己也得吃诬告的板子。”
稍作停顿之后。
“你是小朗的母亲，本王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萧珩说，郑氏脸上的血色一层层地往下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舅舅闭上眼睛之后，就让别人将她送回厢房。
“再想一夜。”
“明朝辰时由里正，屯卫所的人来。”
“画押的话，就体体面面地走；不画押的话，就当众决断。你自己选吧。”
等到我听了之后，天已经黑了。
我和萧珩刚睡下，守厢房的亲兵就在外头敲门。
郑氏让人传话出去，早就能够画押了。
“但是她有一个条件。”亲兵在外面压着声音说，“要谢家出五百两银子，少一两的话，她就去按察司门口撞死。”
萧珩披着衣服坐了起来，哼了一声。
“她还真敢说。”
我望着天花板，一时之间没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