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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还没到辰时，舅舅就让人把郑氏从屋里叫了出来。
他自己说了五百两。
“即使把我的骨头都拆下来称起来，也不到五百两银子。”
“八十两，一文不多。”
郑氏张嘴就要撒泼。
萧珩坐在一边看冬防册子，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按察司的路，从屯往南走。舅母要去的话，本王就派人去接。”
郑氏哽咽着没有说出话来。
舅舅的话更直白一些。
在钱广案堂审当天，她自己扑到堂下，喊着民妇要检举。
供词是一字一句地由她口述，手印也是由她本人按下的。
“我和你外甥女婿都没有动过那张供纸。”
“在堂上坐着三十多个人，都是屯保的身份，你觉得哪一个人看到过谢家拿刀的情形呢？”
郑氏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硬的不行的话，她就换了一种方式，眼泪说来就来了。
“我不想要很多银子。”她抽泣着说，“小朗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要带他走，他才六岁，离不开娘。”
舅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可以。”
屋里的人们都惊呆了。
舅舅也把后面的话给说了出来。
孩子，你拿走吧，八十两我一点也不给，那是给孩子的。
回到郑家之后，郑大郎的赌债，郑老太的性格，能不能保护住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只有一条。”舅舅的声音很低沉，“你哪一天养不下去了就把人给我送回来，不准拿他换钱。”
郑氏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带外孙回门的女儿在郑老太手里会遇到什么样的结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转过脸去，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
“小朗留给你的。”
“八十两银子，今天就给我。”
舅舅点头之后，就让人去拿银子。
辰时的时候，里正以及屯卫所的人都来了。
舅舅并没有马上画押。
他说屯口今天早上来了安北城医署的义诊队，晒谷场围满了人，放妻书是家事，不必和义诊挤在同一个时间段。
“下午，未时，还请各位长辈再来一趟，当着大家的面，把字签了。”
郑氏让人把人带回了厢房。
晒谷场已经搭好了白布棚子，屯户们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安北城医署每年冬令时都会下乡进行义诊，给风寒疮伤的人送一轮药物，今年轮到这一片了。
帖子上面还点名道姓的要我这个献过乌金丹的靖王妃帮忙看一下。
城防司的文书一天前就送到屯卫所了，萧珩把它给我看了之后，我想起舅舅这几天被家里事缠身，医庐那边也顾不上，所以就答应了。
舅舅叫和离的事熬了一夜，我帮他顶了半个白天的棚。
走在最前面的女医官是三十多岁，爽快利落，姓白名清藿。
她见我行的是医者的平礼，并非跪拜之礼。
一路上见到很多见到亲王品阶就跪下磕头的人，她用平礼就让我先有了三分好感。
“王妃。”把两个方子都铺开，“风寒方子我已经拟好了两个，请你过目一下。”
我把方子拿过来仔细看，她就在旁边讲剂量，讲药材的燥性，是有真功夫的。
棚外的风很大，寒冷的老人，冻裂了的手的屯卒，抱着孩子的妇女，一队人排了半里多长，北风卷着雪沫子，但是队伍并没有散开。
正在看的时候，队尾有一个青衣女医官拿着药箱摘掉了头巾。
孟婉娘。
北境分院本来和北路医署一起办冬令义诊的，在别的院落里给她请安胎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这次押送冬药的车队到了安北城后，院首就干脆把她也分到了下乡队伍里。
见到我之后，她的脸上正好有意外和欢喜的表情，然后福了一个大礼。
“婉娘给王妃请安。”
“院首点名让婉娘和白医官下到乡间去锻炼实务，婉娘还发愁北路遥远看不見王妃，真是上天注定。”
说完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萧珩从屯卫所那边过来，亲兵给他掀开了棚帘，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炉给我取暖。
她的笑容停顿了一下，但是蹲下身去的时候却更加恭敬。
接过手炉之后，顺手把腰扶正了。
五个月的大肚子，扶着自己的腰部也没有感觉到。
孟婉娘的眼睛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之后，又转到了萧珩护在胳膊上的那只手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是一样地蜷缩起来，在别院的时候也是如此。
再看的时候还是那个甜甜的笑容。
“王妃怀孕之后，婉娘请了一个多月的中医，最了解稳妥的情况。”
“天冷风大，您可千万要仔细。”
她当然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在别院请安胎脉的时候起，她就知道了。
笑着感谢她，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忙了半晌，排队的人依然很多。
孟婉娘叫随行的小吏拿一筐成药丸药给屯户，声音很清脆甜美。
“各位乡亲，我和王妃通宵达旦地核对过药方。”
“王妃考虑到北路天气寒冷，所以自己配制了风寒丸，冻疮膏，并且今天已经全部分发完毕，不收任何钱财。”
人群中响起一片感谢的声音，好几个人向我鞠躬，嘴里还喊着王妃活菩萨。
一戴上了高帽，在棚子里，棚外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到我的身上来，好像这一筐药，两份处方都是我连夜赶制的。
白清藿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我。
那两个方子明明是她写的，我只是改动了一个药量。
我并没有接受这份感情。
拿到案头的方子之后，并没有先去看孟婉娘，而是大声地问排队的屯户。
“是谁开的方子，每味药是多少克，用的是哪一年的陈货，你们想知道吗？”
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孟婉娘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张嬷嬷从棚子外面挤了进来，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王妃，郑大郎两口子又来了，在屯口被亲兵给拦住了。”
“嚷嚷着要见妹妹，说妹妹要和离，那八十两银子，按老规矩，该有郑家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