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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一通摔砸，闹到后半夜才歇。
天刚亮，我闻不得半点腻味，一沾油星就反胃，便叫张嬷嬷单熬了一锅清淡的粟米粥，再配两口酱姜。
张嬷嬷挽着袖子进灶房，郑氏早起来了，正拿着锅碗瓢盆撒气，锅盖磕在锅沿上，水瓢摔进木盆里，乒乓响成一片。
她明着是忙活，实则是冲昨夜被撞破的那点难堪撒火，嘴里不干不净，话里句句带刺。
说什么有人金贵，怀着身孕，连口粥都得单开小灶。
又说她们这种泥里滚的命贱，吃口剩饭还得看人脸色，指桑骂槐，没一句点名，却句句冲我来。
张嬷嬷在京里什么阵势没见过，根本不接她的茬，只自顾自把火生上，把粥锅稳稳架好，由着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披着衣裳过去，靠在灶房门口听着，也没言语。
跟一个揣着邪火、存心找事的人掰扯，是掰扯不出道理的，只会落了她的圈套。
粥熬好端上桌，郑氏的脸拉得更长。
她故意把那碟咸萝卜，搁得离我八丈远，又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娘家穷，贴补两口吃的，回头就成了贼。”
“侄儿在这儿住几日，倒成了欠这满门的债了。”
“你们也不想想，当年要不是我……”
她话头猛地一收，没把后半句吐出来。
我抬眼看她。
“当年”两个字，她咽回去了，可我和萧珩，都听懂了。
当年堂审那纸口供，是她心里头压着的一块石头，也是她自以为能要挟谢家的一张牌。
谢长渊听不下去，沉着脸把话头岔开，招手叫萧珩坐过去。
萧珩这两日夜里看军报，总要看到很晚，昨儿回屯的路上又吹了头一场北风，嗓子发紧，说话带着哑。
谢长渊三指搭在他腕上，闭着眼诊了半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舌苔。
到底是太医院出来的老大夫，诊自家晚辈的脉，眉头皱得比诊旁人还紧。
“脉象浮紧，是受了风寒，又连着熬神，虚火往上顶。”
“王爷是万金之躯，今儿哪儿也别去，喝两剂辛温发散的，捂一身汗，把寒气逼出来。”
他又转头看我。
“嫣丫头，你也一样，别跟着瞎操心，你肚子里这个，经不起。”
萧珩平日最听不得“歇着”二字，这回倒难得没犟，低低应了一声。
诊完脉，张嬷嬷把煎好的药端上来。
萧珩接过药碗，却没急着喝，目光平平地落到了郑氏身上。
他没起身，声音也不高，堂屋里却一下子静了。
“舅母，本王有句话，搁在前头。”
“王妃怀着的，是靖王府的嫡长子，也是你们谢家的骨血。”
“这几日，她要是少喝了一口热的，多听了一句戳心的，为着什么闲气动了胎气。”
他顿了顿。
“本王不问，是不是无心。”
郑氏叫他这一眼看得，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粥水晃出来，洒在桌沿。
往日里萧珩见了她，总是客客气气唤一声“舅母”，从没拿正眼这么盯过她。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摔打，蔫蔫地低下头扒饭。
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她的眼神往我肚子上刮了一下，那点怨毒，没藏住。
小朗缩在门框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小手紧紧揪着衣角，一声不吭。
他看他娘的眼神，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全然的依赖了。
那日石磨上的血、那句先问郑虎的话，到底在这孩子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看着小朗，又看了看郑虎那张被郑氏惯得骄横的脸，越发觉得，这个家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饭后，我扶着萧珩回西屋躺下，给他掖好被角，又端着药，看他一口口喝尽。
他拉着我的手，没松开。
“这家里头乌烟瘴气的，委屈你了。”
“要不你先回京，养着身子。这边的事，我替你舅舅了了，再去接你。”
我摇头。
“我走了，小朗怎么办。”
“再说你病着，谁管你吃药。”
他叹了口气。
“你就爱逞强。”
我伸手探了探他发烫的额头。
“也不知道是谁逞能，吹了一夜北风，还硬撑着查账。”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归笑，他是真乏了，药劲上来，没多久就睡沉了。
我刚替他放下帐子，外头郑氏的嗓门又起来了。
这一回，她不摔东西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往当院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一嗓子一嗓子地嚎，专嚎给左邻右舍听。
“谢家容不下我啦！”
“当王妃的外甥女一进门，就逼着舅舅休妻呀！”
“我给谢家做牛做马这些年，流放路上都没丢下他们爷俩，到头来，要叫人扫地出门哟！”
她嚎得有板有眼，一句比一句委屈，哭词是早就编排好的。
先讲自己当年陪着流放的苦，再讲如今叫外甥女嫌弃的冤，半点不提自家偏心、打人、贴补娘家的事。
屯里地方小，东头咳嗽西头都听得见。
院门外头，人影一点点多起来。
左邻右舍屯里人，有挑水路过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饭碗的，都停下脚，隔着柴篱笆往谢家院里探头，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她要的，就是这个。
她闹不赢道理，就想把水搅浑，拿“王妃逼舅舅休妻”的名声，先压我们一头，逼谢家投鼠忌器，不敢再动她。
我站在窗根底下听着，反倒不气了。
一个人，要是沦落到要靠编排自家人的不是、诓骗邻里的同情来给自己撑腰，那她手里，其实已经没牌可打了。
我回身叫过亲兵。
“去请里正、屯里几位上了岁数的长辈，再把屯卫所的人也请来。”
“就说我有桩家务事，明儿一早，要当着全屯人的面，一笔一笔说个清楚。”
亲兵领命去了。
我又吩咐张嬷嬷，把我从京里带来的那本册子找出来。
这些日子一笔一笔记下的账，明儿，该当面摊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