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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把小朗从腿上扶起来，拿袖子给他抹脸。
“男子汉，眼泪金贵，别哭了。太爷爷好好的。”
小朗抽着鼻子，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萧珩在榻边蹲下身，握住我的手，嗓子放得又轻又低。
“肚子还坠不坠？”
我摇头。
“不疼了。”
其实还有点坠，能忍。
我自己搭过脉，胎气是动了，孩子暂时还稳。
这话我没说出口，只说舅舅的药喝着，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没追问，伸手把我汗湿贴在颈边的头发一点点拨开。
他起身出去，一会儿拿了块拧过的湿布进来，就着灯影，把我脸上的泪痕汗渍一点点擦干净。
他手劲轻得不像话，像怕把我擦碎了。
谢长渊在外间看着，没说话，转身去看药炉子。
外祖父抱着小朗，眼睛在萧珩身上停了一会儿，捻了捻胡子。
萧珩拿布出去净手，外祖父把小朗放下来，拍了拍他脑袋，让他进屋陪我，自己踱到外间。
我躺在里间，外间的话断断续续飘进来。
外祖父开门见山。
“珩哥儿，山里那些人，是北狄的细作吧。”
萧珩没瞒他。
“是。”
外祖父压着嗓子。
“带路那汉子，管为首的叫主子，一串胡话。这些狗东西，当年在边关烧杀抢掠，谢家军多少兄弟埋在关外。如今手伸到中原来，还惦记谢家的药方。”
他哼了一声。
“药方在我脑子里，他们想要，除非我死。”
他话头转了个方向。
“他们这回没拿到人，不会死心。嫣儿这身子经不住吓，我想着，由我来当这个饵。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他们要来就冲我来。你们的人伏在暗处，来一个拿一个。”
里间我心口一紧。
外间萧珩的声音没半点犹豫。
“不行。”
他顿了顿。
“外祖父，您今儿在山坳里走这一遭，嫣儿在医庐里听见马蹄声就发抖。您要是再有第二回，她这胎还要不要了。抓人是孙婿的差事。您的差事是养好身子，帮我看着她。”
外祖父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
“行吧。嫣儿这边有我，外头的事，交给你。”
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慢下来。
“还有一句话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以你自己的安危为主。嫣儿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外间静了一会儿，萧珩低低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
周崇进来回，马车备好了。
今夜太晚，山路不好走，天不亮在医庐门口候着。
外间外祖父和谢长渊说起陈慕白的事，萧珩进屋来，挨着榻沿坐了。
他听着他们说，眼睛却一直在我脸上。
我躺着热，额角沁汗，他顺手拿过桌上的油纸扇，不紧不慢给我扇。
这一天从探亲到出事，我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
这会儿外祖父回来了，胎也稳着，扇子的风一起，困意上头，眼皮子直往下坠。
迷迷糊糊间，外间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
再醒是药味勾的。
谢长渊端着药进来，萧珩扶我半坐起来，背后垫了个迎枕，伸手要接勺子喂我。
我拦住。
“不用。”
一勺一勺喂，苦得慢。
我端过碗，先尝了一口试温度，然后屏住气，仰脖子一口气灌下去。
碗底朝天地递回去，反手从枕边荷包里摸出块糖塞进嘴里。
甜味压下药苦，我紧皱的脸才松开。
萧珩洗碗回来，跟谢长渊交代。
“舅舅，屯里善后劳烦你盯着。韩斗的供词，医庐上下人等的核查，周崇留下配合。”
谢长渊一一应下，又看向我。
“回去躺着，药我隔日进城请脉时盯着你喝。屯里这边，这段时间你们别回来了，案子没结，人多眼杂。”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好看。
屯垦区出了内鬼，他这个分院医官脸上无光。
郑氏在里正家避了一日，前一晚回的官舍，这趟没露面，只让人捎话，说官舍有她看着，叫我们放心。
外祖父听完没言语，只交代谢长渊，把官舍上下看紧些，闲杂人等一个不许进门。
小朗一直守在榻边，这会儿抓着我的手，扁着嘴，眼圈又红了。
“姐姐，你走了，我舍不得你。”
我心里发酸，趁外间大人说话，把枕边荷包里的糖块掏了一大把，塞进他兜里，压着嗓子。
“藏好了，偷偷吃，一天一颗，吃完了姐姐再让人给你捎。”
他用力点头。
他把嘴凑在我耳朵边上，声气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姐姐，等你肚子里小娃娃出来，我帮你带。”
又眨巴眼。
“姐姐，我帮你盯着我娘。她要是干了坏事，我都记下来，下回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人小鬼大，家里前阵子被连累的事，他都记着。
我鼻子发酸，摸了摸他的脸。
“好。我们小朗长大了，是小男子汉了。”
他挺了挺胸。
“嗯，我能保护我爹，还能保护你。”
我朝他招手。
“过来，姐姐亲一口。”
他踮起脚，把汗津津的小脸凑过来。
我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又揉了揉他脑袋。
萧珩在旁边等着，等我们姐俩说完，弯腰把我打横抱起。
外祖父拎起我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一行人趁着晨光出门。
谢长渊和小朗跟在后面，送到医庐门口。
马车帘掀开，我回头，小朗站在门槛边，一只手捂着兜里的糖。
马车轱辘辘动了。
我掀着帘子往后看，小朗突然挣开谢长渊的手，跟着马车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你别忘了让人给我捎糖，别忘了！”
晨风把他的声音送得老远。
他穿着小布鞋的脚在土路上一颠一颠，越落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