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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地动(第1/2页)
四周一片漆黑,姜昭呼吸都快了几分。
“裴湛?”
“我在。”他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很近,“你伤着没有?”
“没有。你呢?”
裴湛没答,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响起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右手叫砸了一下。不要紧。”
外头有人在喊,隔着那一堆土坯,听着像是隔了很远。
是吴嫂的声音,哭着喊“石头”,又喊“娘”,又喊“小相公”。
姜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滚烫的身子,裹在裴湛的鹤氅里。
又摸到了一条冰凉的、软塌塌的腿,腿的主人在黑地里哼了一声。
里头现在有四个人:她,裴湛,婆婆,石头。
人都在,心反倒定下来一点,先弄清楚手里有什么,再想别的。
“裴湛,你身上有什么?”
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火折子一个,一包炒面,半包肉脯,昨日路上你分给我的,我没吃完,揣在袖袋里。”他停了停,“你呢?”
姜昭摸自己的身上,斗篷给了吴嫂,身上只剩一件丝绵袄、一件夹衣。
袄子里头有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是钟嫂的口脂面药,袖子里有一块汗巾,怀里——
怀里还有林三娘给的粗布帕子。
“一块汗巾,”她说,“一盒口脂。”
黑暗里安静了一下。
“口脂?”裴湛说。
“钟嫂给的。”
裴湛没再说话,姜昭听见他短短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姜昭先摸清楚了这个空当有多大。
不大,房梁斜着架在剩下那半截墙头上,底下撑出一块三角的地方,长不过一丈,最高处勉强能让人坐直,最矮处得趴着。
梁上压着椽子和碎瓦,时不时往下掉一点土,另一面是倒下来的土坯,把口子堵死了。
“梁是好的。”她摸着那根房梁说,“应该是榆木的,够粗,斜着架在墙头上,墙头也是好的,它压得住。别动它,也别动它底下那几块垫着的土坯。”
“口子那边能挖么?”裴湛问。
“能挖,但不能从底下挖。”姜昭说,“底下的土坯压着上头的,底下一松,上头一齐往下落。要挖,就从最上头那块开始,一块一块往里拿,拿进来码在墙根底下,码实了。”
裴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他向来听她的话。
这会已经在黑地里摸着那堆土坯了,他右手伤了,只能用左手,一块一块往下拿,拿得很慢,每拿一块,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听上头的动静。
姜昭去看婆婆的腿。
只能摸着看的,小腿骨断了,好在没戳出皮来。她在地上摸到两截劈柴,是灶间堆着的,又粗又直,一截比着小腿外侧,一截比着小腿内侧,把那条腿夹在中间。
捆的东西不够,汗巾撕成两条,捆了两道,还差一道。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帕子,她攥了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她把自己丝绵袄的下摆咬住,撕下一条来,撕得很难,丝绵扯出来一大团,最后总算撕开了,缠在第三道上,打了个死结。
婆婆疼得直抽气,一声也没叫。
“婆婆,”姜昭凑到她耳边,“腿绑上了,别乱动。动了骨头就歪了,往后走不了路。”
“小相公……”老妇人的声音很虚,“石头……石头烧着呢……”
石头在裴湛怀里,裴湛一边搬土坯,一边拿左臂揽着他,把他裹在自己那件鹤氅里。
姜昭把孩子接了过来。
烫得吓人,额头、脖颈、手心,摸哪儿都是烫的。
可他的脚是冰的,两只小脚丫子露在外头,冻得跟两块冰坨子一样。
烧得这样,又冻着,在这样冷的地方,烧退不下来,小孩的身体绝对扛不住。
退热要凉,保命要暖,这两样得一起顾着。
她把石头的两只脚塞进自己的丝绵袄里,贴着自己的肚子焐着,冰得她一哆嗦。
又摸到地面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小潭子积水,结了一层薄冰,她拿拳头砸开,把剩下的半条汗巾浸湿了,拧干,没有直接往孩子额头上搁,先攥在自己两只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把那股刺骨的凉气攥掉,才敷在他额头上,又轻轻擦了擦他的脖颈和腋下。
擦了几遍,石头的哭声低下去了,变成了一阵阵抽噎。
他的嘴唇烧得起了一层白皮,裂着口子,姜昭摸出那只螺钿盒子,打开,拿小指挑了一点口脂,一点一点抹在他嘴唇上。
丁香的味道在黑暗里散开来。
“这是什么?”石头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哑得像只小猫。
“糖。”姜昭说,“不能吃,只能闻。”
石头吸了吸鼻子。
“我想听故事。”他说。
姜昭抱着他,想了一会儿。
“从前,有一条大船,”她说,“大得像一座房子。它从一个很暖和的地方出发,那个地方冬天也很少下雪,树上结的果子比你的拳头还大。船上装着香料,装着药材,一路往北走,走啊走,走到海上……”
她讲得很慢,讲船上的帆是用什么布做的,讲桅杆有多高,讲夜里在海上看星星,一颗一颗连成了一条河,那条河叫银河,星星比晋陵城里多得多。她讲的是她那年跟大哥去明州押的那一趟船,也是她书房最上头那一层搁着的那只黄杨木的模型。
讲到船靠了岸,石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她的胳膊上,呼吸一下一下,比方才匀了一些。
黑暗里,裴湛搬土坯的声音一直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亮了。
他们看不见,但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知道的。
那一线光很细,灰白灰白的,照在对面的墙上,照出墙上一道一道的裂缝。
外头的声音多了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敲锣,一声一声,敲得很急。
可是没有人往这边来。
“城里塌的地方多,”裴湛说,“得先顾那边。”
他停下手,靠着墙坐下了,轻微喘气。
口子那边的土坯,他已经搬下来二十多块,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可越往里搬,底下的土坯越大,压得越死。他搬下来最后一块的时候,外头那一堆整个往里塌了一下,他停住了,没再动。
“再搬,就动到底下了。”他说,“得等外头的人来。”
姜昭点了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她点头,她又说了一声:“嗯。”
那一包炒面、半包肉脯,裴湛拿出来,递到婆婆和石头那边。
“你们吃。”他说。
婆婆推了一回,推不动,干吃了两口炒面,剩下的都塞给了孙子。
石头醒了一回,吃了半片肉脯,喝了几滴姜昭从小坑里舀的水,又睡过去了。
姜昭和裴湛谁也没吃。
白天比夜里好过,有光,能看见彼此的脸。
能看见婆婆那条绑着劈柴的腿,能看见石头的脸色一点一点从通红褪成了潮红。
如果天一黑,地下的冷就上来了。
地动以前那股暖和劲儿,像是全叫地动那一下给晃没了。
入了夜,冷气从地底下往上冒,从土坯缝里往里钻,钻进袄子里,钻进骨头缝里。姜昭把孩子搂在怀里,把他的脚贴着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后背却冻得发麻,牙齿咬不住,一下一下地打颤。
裴湛挪了过来。
他没说话,挪到她身后,背对着她坐下,后背贴着她的后背。
他那件鹤氅已经裹在了婆婆身上,他身上也只剩一件夹袍。
两个人的后背贴在一处,隔着两层衣裳,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冷么?”他问。
“冷。”
“再等等。”
余震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很轻。
头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落在头发里,落在脖颈上。
石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醒。婆婆在那头念了一声佛。
姜昭靠着裴湛的后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
又冷,又饿,一夜一日没合眼,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缠得她脑子发木,但是她知道不能睡。
她想起前世电视里的那些画面,一片一片的废墟,穿着一样颜色衣裳的人,排成一长溜往前递东西,天上有东西在飞,地上有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一个人被从石头底下抬出来,四周的人都在拍手。
“我以前见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的,像不是自己说的,“比这个大得多的。一座城一座城地塌。”
裴湛的后背僵了一下。
“后来好多人来了。”她说,“从四面八方来,一起挖,一起救,一起搭棚子。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黑暗里静了很久。
“姜昭。”裴湛开口了,“你发热了?”
她没答。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也凉,手背上缠着一截布条,是他自己撕了衣摆胡乱缠的,布条底下黏糊糊的。
“我们会出去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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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了火光。
是从土坯缝里透进来的,红的,一晃一晃。
接着是人声,很多人,嘈嘈杂杂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这边!这边!”
然后是一个嗓门,比所有的声音都大,大得像是要把那一堆土坯吼塌。
“姜昭!裴湛!你们两个在不在里头!在就吭一声!”
是李显。
姜昭张嘴,喉咙干得一时发不出声。
裴湛捡起一块碎砖,在身后那截墙上,一下,一下,敲了三下。
外头静了一瞬。
“在!在!”李显的嗓子都劈了,“都别动!从上头挖!从上头一块一块往下拿!谁敢从底下抽,老子先把他埋进去!”
土坯一块一块地被搬开了。
先是一个拳头大的洞,火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洞越来越大,一张脸探了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黄土,眼睛通红,是李显。
他看见姜昭怀里的孩子,看见裴湛那只缠着布的手,看见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几块土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先把孩子递出去。”姜昭声音很虚,“还烧着。然后是婆婆,腿断了,别碰那两截劈柴。”
李显把孩子接了过去,外头有个女人扑过来,哭喊了一声“石头”,是吴嫂的声音。
婆婆抬出去了。
裴湛又让姜昭先出。
她爬到洞口,一双手伸进来,把她拽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火把,火把后头是一张一张的脸,有驿馆的人,有县衙的差役,有扛着锄头铁锹的乡勇。
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她浑身一激灵。
阿柏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话都说不利索。
她回过头去看那个洞。裴湛从里头爬出来,站直了,右手垂在身侧,那截布条已经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
他站在火把底下,看了她一眼。
吴嫂抱着孩子,冲过来就要跪,姜昭伸手去拦,手刚伸出去,才发觉自己两条腿软得站不住,一晃,被李显从后头架住了。
“消失了一整日!”李显的嗓子还是劈的,“地动完点人,都看见你俩好端端站在院子里,一转头就不见了。谁都以为你俩进城看别处了!”
姜昭张了张嘴,去看吴嫂。
“她一个人扒了半天,扒不动才跑出去喊人。满城都在扒自家的房子,谁顾得上她。”李显架着姜昭往外走,“天黑了你们还没回来,阿柏和时风满街的找,在县衙门口撞上了她,才知道你们埋在这底下。”
李显狠狠吸了鼻子。
“行了行了,你们俩先别管别人了,先去喝口热的。”
姜昭醒过来的时候,是在驿馆西边那间偏院里。
屋里生着一盆炭,炭火烧得正旺,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被子上又压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姜昭记得,是方夫子的。屋里挤着好几张铺,陆衡躺在靠墙那张上,左胳膊拿木板夹着,吊在胸前;方夫子的脚上裹着布,歪在一张圈椅里打盹。
沉山长坐在炭盆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一行一行地往上记。
“醒了?”他没抬头。
“先生。”姜昭撑着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夜。”
“外头……”
“外头的事,外头的人在做。”山长看着她,“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炭盆边上煨着一只砂锅,封文瀚先生从门外进来,拿布垫着锅耳朵,盛了一碗,端过来,搁在她床头的小几上。
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撒了一撮盐。
封先生放下碗,没有走,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姜昭端起碗,碗是烫的,烫得手心发疼。
她捧着那只碗,看了看封先生,封先生没开口,她就低头喝了一口。
“先生,”她问,“裴湛呢?”
“在县衙。”山长说,“右手大夫看了,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包扎完就走了,拦不住。”
“别人呢?”
“都在外头。”山长翻过一页册子,“这一日一夜,他们没合过眼。宗先生在县衙帮着王知县审人,方先生脚崴了,坐不住,在前院支了两口锅熬粥,熬到后半夜才叫人扶回来。我老了,走不动,就在这儿坐着,记账。”
他把册子往这边侧了侧。
姜昭看见上头一行,记的是驿馆里有多少人、伤了几个、伤在哪里、吃了几顿、用了多少炭、多少米,谁出去了、去了哪儿、几时回来。
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山长把笔搁下了。
“昨日王知县来过一趟。他说城南苏家粮行的后院,地动前两日,平白搭起一溜芦席棚子,挪了半仓粮进去。姜家的药铺,也是那两日把跌打的药、石灰、白布都搬到了前堂。”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你叫挪的?”
姜昭捧着碗,点了点头。
圈椅里的方夫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着,没出声。
“那日裴湛来前院说恐有地动,”山长说,“你怎么知道的?”
姜昭把碗放回小几上。
“学生不知道。”她说,“学生只觉得有这个可能。”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姜昭说,“也许不到,那日跟裴湛也是这么说的。”
“三成,你就叫人挪了半仓粮?”
“挪粮搭棚,一二十贯钱。”姜昭说,“药搬到前堂,一个钱都不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来,学生回去叫家里骂几句,账上记一笔白花的钱。万一来了——”
她没说下去。
山长也没追问,他看着她,等着。
“学生小时候跟着大哥押船,”姜昭说,“船上有些老人,年轻时在南边的岛上住过。他们讲过,岛上地动以前,井水、牲口、天气,都会有异样。学生那时候只当是听故事。后来翻书,前朝的地方志里记过两回大地动,报上来的前兆,也是这几样。”
“这几样凑在一处,”她说,“学生就想起来了。”
“可这几样,”山长说,“单拎出哪一样,都不算什么。”
“是。”姜昭说,“冬天暖,一年总有几日。封先生说史书上一年要记好几回,也没应过地动,这话是对的。学生没有凭据,所以不敢去喊,只敢花自家的钱,做自家的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封先生一直站在床边,这时候开了口。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
姜昭抬起头看他。
“夫子不语的,是怪。”封先生说,“井水为何浑,鸡犬为何惊,冬日为何暖,这不是怪,是我不懂。我不懂,就说它是怪,拿一句圣人的话把它挡在门外头。”
他顿了顿。
“挡住的不是怪,是你那三成把握。”
他说得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讲一段经义。
说完了,他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又拢了回去。
“往后再遇上我不懂的,”他说,“我先问一句为什么,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方夫子在圈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说晋陵是块福地。”他说,“手炉都不捧了,天天夸这儿暖和。夸了两夜,第三夜就叫房梁把脚砸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布的脚。
“老天爷这是嫌我话多。”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住了。
山长没笑,他看着炭盆,看了很久。
“封先生方才说的是他。”他说,“我这一份,我自己说。”
“那日裴湛说完,封先生驳了,我没驳,也没信。我说知道了。”山长说,“知道了,是最省事的一句话。不得罪说的人,也不得罪驳的人,什么都不用做。”
“你叫人挪了半仓粮。我呢,连驿馆的门闩都没叫人拔一根。”
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合上了,拿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教人家孩子遇事要想,想了要做。”他说,“到了自己头上,想了,没做。”
“先生——”
“你不用劝我。”山长说,“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姜昭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不那么烫了,小米熬得化开了,盐撒得正好。
“往后不管何事,”山长说,“你那三成,要是再有,不必绕到裴湛那里。直接来找我。”
“是。”姜昭记下了。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他说,“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姜昭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喝完了,就去吧。”山长重新翻开册子,拿起笔,“我知道你也坐不住,王知县那边,还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