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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推开酒馆的门,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笑声丶说话声丶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嘈杂背景,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温水。
歆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满堂的愚者,然后迈步走向吧台。
整个酒馆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安静了片刻。有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然后收回。
酒馆重新回到了那种乱糟糟的状态,仿佛已经忘记了不久之前这个少女还在酒馆大肆破坏了一番。
歆走到前台,单手托腮,看着面前的钟珊。
「酒保,给我一杯酒吧。」
锺珊看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歆.....我说,你还要喝酒啊?」锺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上次你喝醉后......」
「没事。」歆打断了锺珊的絮絮叨叨,「这次我只喝一杯而已,给我吧,不会醉的。」
锺珊挑了挑眉,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几个大字。
「真的不会喝醉?」锺珊把手里正在擦的杯子放下来,双手撑着台面凑近了些,「你上次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修补酒馆有多麻烦吗?我用光了好几罐502胶水。」
锺珊嘴上吐槽着,手却没停,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酒,动作熟练地倒进调酒壶里,加冰,摇晃,滤入杯中。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转了半圈,推到歆面前。
「喏,悠着点喝吧。」
歆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带着一点微苦的麦芽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果香。
歆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锺珊,你之前不是当医生么?怎么现在又开始当酒保了?」
锺珊笑了一下,把调酒壶冲洗乾净挂回架子上。
「你还真的把我当医生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可不是医生,虽然也不是酒保。」
「你是想到什么干什么?」歆歪了歪头,「还挺专业的。」
锺珊点了点头,拿起另一个杯子开始擦,动作随意又自然。
「干一行爱一行嘛,虽然每一行我都乾的不久。但是愚者也要有职业操守的。」
歆笑了笑。她的目光从锺珊脸上移开,落在吧台后面那面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牌子,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阿哈不得入内」,旁边还画了一个被打了红叉的小丑脸。
「锺珊。」歆看着那个牌子,声音放轻了些,「你说......愚者们贴这个牌子,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锺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牌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歆继续自言自语,也没有在意面前的钟珊有没有在听:「他们难道真的已经低俗到创造不出新的欢愉,甚至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吸引阿哈?」
锺珊沉默了几秒。她把杯子放下,靠在台面上,双手抱臂。
「也许并不是那样。」锺珊说,「贴这个牌子的愚者,估计是想要吸引阿哈。但是现在的愚者.........」
锺珊顿了顿,摇了摇头:「恐怕早就不是了。这群愚者早就不在乎什么是欢愉了。他们只懂得恶劣,疯狂,享乐,沉沦。」
歆的目光从那块牌子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酒上。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映出头顶灯光模糊的倒影。
「不在乎什么是欢愉的愚者.....」歆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已经不适合留在酒馆了。」
锺珊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歆,你这话说反了吧?」锺珊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对现在的这群愚者来说,我们这群不合群的愚者才不适合留在这里。」
歆摇了摇头。她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杯底和台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嗒」。
「酒馆是愚者的地盘,是阿哈的基地,不是虚无和贪饕的堕落所。懂得践行自己的欢愉之道,为愚者带来真正的笑声的愚者,才配留在这里。」
锺珊挑了挑眉。她看着歆,目光里有审视和好奇。
「哦?」锺珊的尾音微微上扬,「听你这话,你打算做些什么?说来听听?」
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旁边撞了过来。
「喂!」
那是一个喝得烂醉的愚者,面具歪戴着,露出半张通红的脸。他手里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得刺眼,脚步虚浮地凑到歆面前。
「那个喝酒的.....来给你.....看个,好笑的笑话!」
锺珊蹙起眉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歆抬起手,轻轻挡在她面前。
锺珊看了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歆看向那个醉醺醺的愚者。
「什么笑话?」她说,「让我看看。」
愚者咧嘴笑了,他把手机举到歆面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摇晃而模糊,显然是用手机拍的。一个成年人被推下了悬崖,身体在空中翻滚,撞上崖壁,又继续坠落。
最后摔在崖底的碎石堆上,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但没有死。那个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丶干哑的呻吟,身体在血泊里微微抽搐。
视频到此结束。
然后开始循环播放。
愚者看着屏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面具从他脸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
「你看!」他边笑边喘,「这是不是最好笑的笑话?可好笑了!」
歆微微蹙眉。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重播的画面——那个摔得不成人形的人,那些扭曲的角度,那种想要活下去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丶绝望的挣扎。
然后歆抬起头,看向面前笑得前仰后合的愚者:「笑话在哪?」
愚者愣了一下。他的笑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眨巴着那双醉得发红的眼睛,盯着歆看了好几秒,然后嘟哝起来。
「什么啊.....你一点都不.....不懂欢愉。」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在血泊里抽搐的人,「你看那个人,他那副样子,多可笑?就像一只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小丑一样!哈哈哈哈!」
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酒精而充血,因为兴奋而发亮,因为快乐而眯成两条缝。
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怜悯,没有犹豫,没有哪怕是转瞬即逝的不忍。
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一点都不好笑。这个人经历很悲惨。这不好笑。」
愚者的笑容消失了。他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愤愤的,像是一个讲了笑话却没人笑的小丑。
「那不好笑了?」他拔高了嗓门,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困惑,「我不笑,他不是白死了?哈哈哈哈!呃——」
他的笑声被掐断了。
歆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她先是一把攥住了那个手机,手指收紧,坚硬的金属外壳在她掌心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然后「砰」地一声碎成了几块。电池从碎片里弹出来,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下一秒,歆的手已经掐住了面前那个愚者的脖子。
血色的能量从歆身体周围洋溢开来。它们像是某种有生命的雾气,从她的发丝间丶指尖丶衣角处渗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流动着。
酒馆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又似乎升了一度,让人分不清是冷是热。
那个愚者的脖子被掐住,酒醒了一大半。他的脸从通红变成猪肝色,再从猪肝色变成灰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丶断断续续的挣扎声,双手胡乱地抓着歆的手腕,但那些手指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周围的愚者们反应不一。
靠近吧台这一侧的几个人笑得更加开心了。他们指着那个被掐住脖子的同伴,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好像这是什么更加精彩的续集。
但酒馆的另一侧,有几个愚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歆和那个挣扎的愚者身上,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
锺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歆的后背。
「歆。」锺珊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这个垃圾令人厌恶,但是.....还是留他狗命吧。杀了他也没什么用,别脏了你的手。」
歆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个愚者灰白的脸上,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然后她点了点头。
「锺珊,别担心。」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会随便杀人的。而且你说得对,我就算杀了他,只会让这群垃圾笑得更加开心。」
歆松开了掐住脖子的手。那个愚者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双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又涨成红色,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歆没有看他。她蹲下身,从地上那堆手机碎片旁边,捡起了那个愚者掉下来的面具。
歆捏着面具的边缘,站起来。
「所以——」
歆握住面具的两端,手指收紧。
「我以阿哈之名义宣判——」
面具在她手心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碎片从指缝间落下,像一把碎掉的丶褪了色的笑。
「你被剥夺愚者名号。自此不许以欢愉主之名行事,终生不得踏入酒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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