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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天光微亮，日头还压在东边的草甸子底下，凉气贴着地皮爬过来，拂过草尖上的露水。
怀顺军三万骑兵的营地铺在一片广袤的草甸上，帐篷一排挨着一排，朝北的方向展开，绵延数里，马嘶声和炊烟混在一起，被风裹着向南吹去。
营地里的景象五花八门。
最靠外一圈的降卒，穿的甲胄样式不一，有大鬼国标志性的青犀软甲，也有安北军制式的玄甲，甚至几百号人身上套的是缴获自定宁军的青玄铁甲，颜色深浅不同，大小也不太合身，有的护肩太宽耷拉下来，有的胫甲太短露出小腿，但没人嫌弃，有甲穿就不错了。
唯有孟晓麾下那五千安北老卒，队列整齐，甲胄统一，驻扎在大营中段偏北的位置，哨位和巡逻路线规规矩矩，在一片降卒中间格外扎眼。
百里琼瑶的主帐设在中军最里面，帐前竖着怀顺军的旗，风不大，旗面半垂半展，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帐帘掀开，一名怀顺军斥候翻身下马，半跑着到了帐前，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
“副统领，北面三十里的敌营，依旧没动。”
帐内沉默了一息。
“什么叫没动？”百里琼瑶的声音从帐中传出来，语气平淡。
斥候咽了口唾沫，低头回话。
“从昨天深夜扎营到现在，对面不前进，不后退，我们的人在十里外转了三圈，他们连例行的哨探都没派出来。”
帐帘从里面被拨开，百里琼瑶走了出来。
她穿着全副甲胄，长发束在脑后用皮绳扎紧，面色冷淡，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斥候。
“一个哨探都没有？”
“没有。”斥候肯定地摇了摇头，“至少我们能看到的范围里没有。”
百里琼瑶没有再问，背过手走到帐前的空地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尖。
赤扈站在帐帘旁边，一直没出声，他穿着一身不带任何标记的安北制式甲，黑色长发用皮绳编成几条粗辫，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间的寒气浸湿，贴在脸颊上，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百里琼瑶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赤扈。”
“在。”
“你在草原上活了二十七年，跟别的部落打过多少仗？”
赤扈的眼皮动了一下，这才回答。
“大大小小，三十余场。”
“打仗之前，你们会怎么做？”
赤扈沉默片刻，声音沙哑。
“磨刀，喂马，分配谁冲前谁断后。斥候要散出去，至少隔一个山头的距离，防止被偷袭。”
百里琼瑶转过身，看着他。
“你要是领着人，扎营在距离敌人三十里的地方，你会两天不动，连个哨探都不派？”
赤扈的眼眸闪了闪，随即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三十里，半个时辰的路。”赤扈的声音压得很低，“骑军如若发力，眨眼便至，在这个距离上扎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想打，二是想让你以为他要打，不管是哪种，都不会把斥候全收回去。”
“收回去是什么意思？”
赤扈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怕你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百里琼瑶盯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目光落在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站在一旁的朔兰武此时走了过来，一身腱子肉结结实实，胸甲绷得很紧，手臂抱在胸前，粗嗓门压低了几分。
“副统领，要不要多派几队人，往北再推十里？”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
“不推了，我自己去看。”
朔兰武一怔，还没接话，帐帘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朱大宝从他那顶特制的加大号帐篷里钻出来，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拿着半块炊饼，炊饼的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裂山蛮栓在他帐前的木桩上，见主人出来，立刻伸长脖子去拱他的手，想叼那块炊饼。
朱大宝把炊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腾出手来拍了拍大黄的大脑袋。
“别抢，这是俺的。”
大黄不依不饶，鼻子贴着他的袖口拱来拱去。
朱大宝又撕了一小块丢进大黄嘴里，大黄嚼了两口就吞了，又拱了拱，朱大宝护着剩下的半块，嘟囔了一句“你比俺还能吃”，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走到百里琼瑶面前。
“俺跟着你。”
百里琼瑶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嚼得鼓鼓囊囊的脸上停了半息。
“嚼完了再跟。”
朱大宝使劲咽了一口，噎得直拍胸口，缓过来后点了点头。
“好了”。
百里琼瑶转头看向赤扈。
“你也跟着，再挑八十个人，轻装。”
赤扈沉声应了。
“是。”
他转身走向营帐外围，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经过朔兰武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朔兰武咧了咧嘴。
一刻钟后，一支百余人的亲卫队从怀顺军大营北口悄然出发。
百里琼瑶骑在前头，身后是朱大宝，裂山蛮高出周围战马整整一头，混杂着赤褐色的鬃毛在晨光中炸开，胸口那块巴掌大的白毛格外惹眼，马蹄踩在草地上震得旁边战马都往外稍了稍。
赤扈骑马跟在百里琼瑶右后方两个马身的位置，眼睛不看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北方天际线，而是左右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草甸，手始终搭在刀上。
百人骑队压着速度，不急不徐地往北推了十几里路，地势渐渐起伏，前面出现一道东西走向的缓坡，坡不高，但足够居高临下看出十里远，百里琼瑶在坡脚勒马，示意所有人停下。
“大宝，你带人在坡底等着。”
朱大宝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口炊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赤扈，跟我上去。”
两人下马，牵着缰绳沿着坡面走了上去，草甸的坡度很缓，走几步就能看到北面的视野一点一点展开，等到了坡顶，百里琼瑶蹲下来，从腰间取出观虚镜，拉开铜筒，贴在眼前。
北面的平原上，一座庞大的军营清晰可见，营盘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南北展开，帐篷连成片，外围有木栅，旗帜插在各个方位的高杆上，从西到东至少能数出七八面大旗。巡逻的骑兵绕着营盘外围走，三人一队，间隔均匀。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观虚镜中缓缓移动。
她先看营盘的外围防御，木栅扎得规矩，间距一致，拒马也摆了，做得不马虎，再看巡逻的队伍，步伐稳，间隔准，换班的节奏清楚，和她预期中该有的样子差不太多。
随即又看了看士卒们的脸，想看看那些巡逻的士卒，走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一个，两个，三个。
这才放下观虚镜，没有说话，赤扈蹲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一直没出声，见她停下观察，这才上前开口。
“看到什么了？”
百里琼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观虚镜递到赤扈面前。
“你看。”
赤扈接过铜筒，学着她的样子贴在眼前。他适应了一下放大后的视野，随即将镜头对准了营盘外围巡逻的那几队骑兵。
他看了十几息，然后把镜筒放下来了。
“不对。”
百里琼瑶看着他，赤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
“这些人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说说看。”
赤扈将观虚镜还给她，眼睛微微眯起。
“草原上的规矩，两军相隔三十里，就算老族长领兵，夜里也睡不安稳，哨探要加倍，巡逻的人要带足箭矢，骑马的速度要比平时快，随时准备传信或者接战。”
他顿了顿。
“但这些人，走得太慢了。”
百里琼瑶接过他的话。
“嗯，他们不紧张。”
“对。”赤扈点了点头，“不紧张。”
“赤勒骑也好，羯角骑也好，打了这么多仗，连输数场，现在扎营在距离我们三十里的地方，换了谁，心里都该绷着一根弦。”百里琼瑶缓缓说道，“除非......”
她没有把话说完，赤扈替她把后半句接了上来。
“除非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打。”
两人的目光在草甸的晨光中对视了一下，百里琼瑶收起观虚镜，站起身来。
“先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