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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糊了一腿，可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一滴一滴，像挤出来的。
“老虎伤的？”李大夫问。
石柱点点头。
“老虎抓的，我们在野猪岭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在那老虎守着的洞里。”
李大夫没再问。
他伸手探了探沈虎子的鼻息。
虽然还有鼻息，但很弱，若有若无的。
李大夫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失血太多。”李大夫沉声道，“得先止血，不然撑不住。”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拈起一根，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擦了擦，然后对准沈虎子腿上的几处穴位，一根一根扎下去。
第一针，扎在膝盖上方的血海穴。
沈虎子的腿抽了抽，没醒。
第二针，扎在脚踝上方的三阴交，血渗得慢了些。
第三针，扎在足三里，那几道伤口上渗血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李大夫扎完这几针，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直起身，对站在门口发愣的小药童喊道。
“愣着干什么？快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再拿几块干净的白布来，要煮过的！”
小药童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门框上，捂着脑袋又接着跑。
跑到后院，一脚踢开厨房的门，扯着嗓子喊：“热水！李大夫要热水！越多越好！”
王三娘正在灶台前烧水，准备泡茶。
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出什么事了？”王三娘走出来问。
“有人被老虎咬了！快死了！”小药童急得直跳，“李大夫让烧热水，还要干净的白布！”
王三娘脸色一变，顾不上泡茶了，赶紧把灶上那锅开水端下来，又添了几瓢凉水，用木桶装了，递给小药童。
“你先提过去，我这儿马上再烧一锅，布也有，我一会儿就送来！”
小药童接过木桶，拎着就往外跑，开水晃出来溅在手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停。
王三娘转身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腾地蹿起来。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叠洗干净的白布，叠好放在锅里，又往灶上的大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
这段时间回春堂里的人手不够，王三娘经常帮忙，她做这样事情已经很熟练了。
“三娘，出什么事了？”
林禾正好从外头进来，看见她这副忙乱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王三娘头也不回。
“石柱背了个人来，被老虎咬了，李大夫正在里头救呢。”
林禾眉头一皱，快步往前堂走去。
走到屏风边上，她停住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个年轻人，浑身是血，那条腿上的伤触目惊心。
李大夫正蹲在旁边，用烈酒给伤口消毒，那人疼得浑身抽搐，却愣是没醒过来，想必是已经陷入昏迷了。
林禾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忽然顿住。
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走近一步，想再看清楚些，可那人满脸血污，实在认不出来。
她摇摇头，转身出去帮忙烧水。
屏风后面，李大夫正在和阎王爷抢人。
猎虎队扛着那只死老虎进城的时候，整个城门都沸腾了。
本来只是几个守城的兵丁先看见，喊了一嗓子：“老虎！老虎被打死了！”
这一嗓子下去，街两边的人呼啦啦全涌过来，眨眼工夫就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
刘大河走在最前头，扛着那根穿老虎的粗木头，满头大汗地喊。
可没人让，人越挤越多，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那老虎被四仰八叉地捆在木头上，脑袋耷拉着，一只眼眶里还插着半截断箭，浑身的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糊了一身皮毛。
可那身量，那爪子，那一口獠牙，还是看得人倒吸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儿！”
“这就是西山上那只？吃了人的那个？”
“可不是！听说昨晚跑到野猪岭去了，差点又出事！”
“打死得好！打死得好啊！”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接着就是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有人往老虎身上怼，就想摸一摸老虎是什么手感的。
路边的小摊贩们往猎户手里塞饼子。
几个小娃儿挤在最前头，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死老虎，又害怕又想看，躲在大人腿后头探头探脑。
路过回春堂的时候，那喧哗声隔着两条街都传进来了。
后院里头，正在养伤的武大腾地坐起来，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扶着墙往外走。
大妞二妞本来在院子里逗墨点玩，听见动静，扔下小狗就往外跑。
“老虎！老虎被打死了！”外头有人在喊。
二妞跑得最快，一头扎进人堆里，从大人腿缝里钻到最前头。
她仰起小脸，看见那只巨大的死老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姐姐你快看！好大一只！”
大妞跟在后头，也看呆了。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真老虎。
墨点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出来了，蹲在二妞脚边，冲着那只死老虎汪汪叫了两声，又缩回去，尾巴夹得紧紧的。
武大扶着门框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只老虎被人抬过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那天在西山脚下，那只老虎盯着他的眼神，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能要交代在那儿了。
现在它死了。
那只吃了人的畜生，终于死了。
人群慢慢往前挪，跟着那只老虎往衙门方向去了，像过年一样热闹。
大牛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只老虎被抬走，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老虎死了。
城外安全了。
那书肆的掌柜，也该从城外的庄子回来了吧？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考试那天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些字够不够好，不知道黄掌柜会不会看中一个用炭笔答卷的人。
考试的成绩一直没公布。
书肆的人说，黄掌柜的在城外庄子里躲老虎，不敢进城，要等老虎除了才能回来。
现在老虎死了。
黄掌柜的该回来了吧？
大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又期待又害怕的劲儿压下去，转身往回春堂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