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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情况就是这样。”柳如眉轻叹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奈。
“过去这半个月，工部在江南各州县贴满了告示，连工钱都往上提了三成，可各处招工的吏员送回来的名册上，依旧寥寥无几。”
“几座新建的纺织厂和机械厂马上就要落成，要是再招不到足够的工人，那些昂贵的机器就只能放在厂房里落灰了。”
秦风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完柳如眉的汇报，脸上并没有显露出焦急的神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百姓们的反应，都在情理之中。”秦风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几千年来，咱们的老百姓最缺的就是安全感。”
“如今《大秦土地法》颁布，他们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这就等于是把根扎进了土里。”
“有了这份最实在的安稳，哪怕城里工厂的工钱给得再高，他们也宁愿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地种地，这是人之常情。”
柳如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理解归理解，大秦的工业化脚步不能停。
“可是陛下，如果农民都被土地牢牢拴住，那我们需要的产业工人从哪里来？”柳如眉显得有些忧虑。
“总不能动用朝廷的律法，强行摊派名额，逼着他们进城做工吧？那样不仅会引发民怨，也违背了咱们分田安民的初衷。”
“强扭的瓜不甜，靠行政命令去逼迫百姓，那是下下策。”秦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
“解决问题的方法，不能只盯着问题本身看。走吧，陪朕出城一趟。朕带你去看看，大秦未来的工人到底在哪里。”
半个时辰后，秦风和柳如眉乘坐马车，来到了金陵城外的一处皇家试验田。
正是深秋时节，田野里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的气味。
然而，在这片广阔的田地里，却看不到传统农耕时那种老牛拉犁农夫挥汗如雨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机械轰鸣声。
柳如眉刚一下马车，目光就被田地中央那个正在移动的庞然大物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台小型的蒸汽机器，体积比之前见过的蒸汽卡车要紧凑许多。
它的底盘很高，后轮是两个巨大的宽铁轮，轮面上铸造着用来防滑抓地的凸起人字形防滑齿。
车头前方竖立着一个小型的立式锅炉，黑色的烟囱正有规律地向外吐着白色的蒸汽和淡黑色的煤烟。
一名经过专门培训的技术工匠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熟练地操作着方向盘和几个金属拉杆。
在这个铁疙瘩的后方，拖挂着一台由工部特制的五铧钢犁。
随着机器的稳步前行，五把锋利的钢犁同时切入坚硬的土壤，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地将泥土翻开。
五条笔直、深浅一致的沟壑，在机器走过的身后迅速成型。
“这……这是工部前阵子按照陛下的草图，刚刚试制出来的小型牵引蒸汽机？”柳如眉快步走到田埂边，看着那台在田间如履平地的机器，眼中满是惊讶，“它居然能用来耕地？”
虽然她是工部尚书，这台机器的很多零部件甚至出自她的审核，但在她的固有思维里，蒸汽机更多是用来抽水、开矿或者拉火车的。
将其直接应用到泥泞的农田里，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一位负责管理试验田的老农正站在不远处，满脸敬畏地看着那台机器。
看到秦风走过来，老农连忙行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这铁牛真是神了！”老农指着身后那一大片已经翻耕好的土地，兴奋地汇报，“从早上日出到现在，这铁牛连口水都没歇，已经翻了整整五十亩地了！”
“这要是搁在以前，就算配上几头最好的壮牛，也得十几个好汉子起早贪黑地干上好几天啊。它不用吃草，只要喂点煤炭和水，这力气就像是用不完一样。”
秦风微笑着对老农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柳如眉。
“如眉，你现在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柳如眉看着那台在田间掉头蒸汽拖拉机，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之前所有的困惑。
“陛下，您的意思是……用机器去替代人力？”
“没错。”秦风背着手，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田野，向柳如眉阐述了他心中的宏伟蓝图。
“分地，让百姓有饭吃，这只是第一步，它解决了社会的公平和生存问题。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一步，大秦的国力永远只能在一个固定的水平上打转，我们要走的第二步，就是农业的机械化。”
秦风指着那台轰鸣的拖拉机，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人是渴望安稳的，但安稳之后，便会追求富足。”
“治国之道，就是要顺应这种人性，当一台这样的机器，能够干五十个壮劳力的活时，情况就会发生改变。”
“你想想看，一户农家有六口人，以前为了种好分到的十几亩地，可能需要全家老小齐上阵，一年到头不得空闲。”
“可是，如果村里有了这种机器，或者他们合作租用了这种机器，原本需要几个月才能干完的农活，几天就能干完。剩下的时间，那多出来的劳动力干什么去？”
柳如眉的眼睛越来越亮，她顺着秦风的思路接了下去：“他们既然不用再被捆在土地上，为了家里能过得更好，多赚些银钱，那些年轻力壮的人，自然就会走出村子，去城里寻找生计。”
“正是如此。”秦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们不需要用律法去强迫他们进厂。”
“当农业机械化普及，加上未来推广鸟粪石等化肥提高亩产，种地不再需要那么多人手时，那些多余的劳动力就会自然而然地从土地上解放出来。他们会主动涌向城市，成为你工厂里最渴望的产业工人。”
这是一种十分朴素但又无比深刻的经济规律，用先进的生产工具解放落后的生产力。
农业支持工业的发展，工业反哺农业的效率，两者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才是大秦这个新生的工业帝国，能够长久运转的真正齿轮。
“臣明白了。”柳如眉看着田间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原本因为招不到人而产生的焦虑烟消云散，她知道，这台小小的蒸汽拖拉机，就是撬动大秦未来无数产业工人的一根重要杠杆。
只要工部加快这种农业机械的研发和量产，将它们推广到江南的广袤农田中，大秦的工业齿轮，就必将迎来全速运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