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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山神庙破损的窗棂间灌进来,将殿中残余的香灰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月光从殿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半截石质莲台上,将衍空法王盘坐的身影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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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的袈裟铺在身下,将灰扑扑的莲台遮去了大半,可那袈裟上的梵文经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布面上缓缓流转。
千面魔君站在莲台前三步处,黑色的夜行衣将他整个人融入破殿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盏鬼火,幽幽地跳动着。
「秃驴,你是不是疯了?」
千面魔君的声音从黑布底下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老衲只想要见识下,你的实力配不配的上方才那些大话。」
衍空法王左掌在前,右掌在后,般若掌与韦陀掌同时施展,左右开弓,掌风呼啸。
般若掌刚猛凌厉,掌力如同实质般的铁板,直直地朝千面魔君碾压过去;
韦陀掌刚柔并济,掌劲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两门掌法,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在衍空法王手中配合得天衣无缝。
千面魔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硬接,足下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黑云,向后飘出三步。
「飕——」
他退得快,衍空法王的掌风更快。
般若掌的掌力擦着他的面门掠过,掌风将他蒙面的黑布吹得贴紧口鼻,勾勒出底下紧绷的轮廓。
韦陀掌的阴劲紧随其后,如同附骨之疽,从他身侧缠绕上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无形的压力之中。
「你想做什么?」
千面魔君的声音从黑布底下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要造反么?」
衍空法王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在破殿中旋身腾起,暗金色的袈裟随着他的旋转猛地张开,如同一面巨大的丶沾满血污的旗帜,在月光下猎猎作响。
双掌在虚空中翻覆,掌心朝下,掌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如同两朵绽放的金色莲花。
无相神掌。
掌势展开便如天罗地网,无处不在。
千面魔君瞳孔骤变,咬紧牙关,双掌齐出,被迫迎了上去。
「砰——」
双掌相接的瞬间,一声巨响在破殿中炸开,如同惊雷劈在庙顶。
气浪从双掌之间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殿顶残存的瓦片被气浪掀起,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碎瓦飞溅,尘土弥漫。
那扇歪挂在门框上的破门被气浪掀飞,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摔在殿外的荒草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千面魔君的身体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从脚下飞溅,一直滑出去七八步远,后背撞在殿中的柱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砰——」
他的后背撞在柱身上,那根碗口粗的木柱剧烈地颤了一下,柱身上的朱漆剥落了几块,碎屑簌簌落下。
千面魔君捂住胸膛,冰冷的双眸死死盯紧衍空法王。
而衍空法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二人实力,高下立判。
他收回双掌,负手而立,暗金色的袈裟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月光从殿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将那道狰狞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千面魔君,也不过如此,你这样的实力是怎么会被三皇子奉为肱骨的?」
笑声里有得意,有轻蔑。
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丶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千面魔君靠在柱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强压伤势后……
「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那就再接我个『不过如此』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从柱子上弹起,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衍空法王激射而去。
他的左掌五指弯曲,如同鹰爪,指尖凝聚起一层幽蓝色的光华,那股光华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如同幽冥之火。
他的右手握拳,拳面上凝聚起一层青色的罡劲,罡劲在拳面上缓缓流转,如同一条盘踞的青龙。
拳掌齐出,左爪右拳,青蓝双色的阴阳真气在他双手之间流转丶交织丶缠绕,化作一道巨大的丶旋转的罡气旋涡。
那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发出嗡嗡的低鸣,如同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如同一头饥饿的猛兽在黑暗中低吼。
灭绝罡气。
衍空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得意与轻蔑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丶近乎警惕的神色。
「灭绝罡气?」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你居然练成了灭绝罡气?」
千面魔君没有说话,身形已经扑到了衍空法王面前,左爪右拳同时轰出。
青蓝双色的罡气旋涡如同一道巨大的磨盘,从半空中碾压下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
地面上铺着的青砖被罡气压得寸寸碎裂,碎屑向两侧飞溅,在殿中央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衍空法王果断双手合十,扎紧马步,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怒目金刚。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他体内炸开,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堵厚实的气墙。
那气墙围绕在他身周七尺处,金光流转,梵文浮动,隐隐有佛号之声从气墙中传出,如同千百个和尚同时在诵经。
金刚不坏体。
藏龙寺至高无上的护体神功,以自身内力凝聚成气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万法不破。
千面魔君的灭绝罡气撞上了那层暗金色的气墙。
「轰——」
一声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青蓝双色的罡气旋涡与暗金色的气墙在方寸之间炸开,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疯狂地撕咬丶碰撞丶吞噬。
气浪从撞击处炸开,向四面八方碾压。
殿顶剩余的最后几片瓦被气浪掀飞,在半空中旋转丶撕裂丶碎成漫天飞舞的碎片。
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千面魔君咬紧牙关,将丹田中最后一丝内力逼了出来,压进灭绝罡气之中。
青蓝双色的旋涡猛地一亮,如同一盏被人拨亮了灯芯的油灯,光芒大盛。
衍空法王的气墙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金光暗了几分,梵文浮动得更加急促,佛号之声变得更加尖锐,像是千百个和尚同时在大声诵经。
千面魔君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正要再加一把力——
「破!」
衍空法王猛地暴喝一声,那声音不似人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在做最后的丶拼死的咆哮。
他周身的气墙猛地炸开,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出。
千面魔君的身体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灭绝罡气的旋涡在瞬间被撕碎,青蓝双色的光点碎成漫天飞舞的萤火,在破殿中飘散丶熄灭。
他的后背再次撞在柱子上,这一次那根碗口粗的木柱应声而断,碎木飞溅,千面魔君的身体从断柱上弹过去,又撞在后面的墙壁上,才终于停了下来。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传来。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发抖,手指痉挛般地蜷缩着,指尖的幽蓝色光华已经完全消散了。
衍空法王站在原地,暗金色的袈裟纹丝不动。
片刻后他再度准备出手。
「别打了……我认输……」
关键时刻,千面魔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认输了……别打了……」
衍空法王愣了一下,他忽然笑了。
「早说不就完了?」
他收回双掌,迅速散去内力。
周身那股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消散,袈裟上的经文停止了流转,恢复了普通布料的模样。
「老衲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三皇子用你当真是慧眼蒙尘。」
千面魔君靠在墙上,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将体内紊乱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导引回丹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听我一句劝,既然你已经在长安暴露了身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虽然沙哑,却已经有了几分力气。
「那就索性离开这里,回中洲去。」
衍空法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离开?」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现在?风头正紧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老衲入了空门脑子也不好使了?」
千面魔君撑着墙,一点一点地直起身,腿还在发软,膝盖在发抖,可他咬着牙,站住了。
「虎贲军已经盯上你了,铁衣门也成立了,专门对付你这样的武者,你若再在长安待下去,迟早被他们找到。」
衍空法王沉默了。
「那你说老衲该怎么办?就这么灰溜溜地跑回中洲?三皇子那边怎么交代?」
「三皇子那边不用你操心。」
千面魔君靠在墙上,用袖子擦掉嘴角血污。
衍空法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老衲现在如何离开?」
千面魔君想了想:「现在风头太紧,城门口肯定已经加强了盘查,
你先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再安排你出城。」
衍空法王环顾了一眼四周。
破殿,蛛网,灰尘,缺了半边脑袋的土地公,从殿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夜风。
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块乾粮扔在地上,乾粮在灰尘中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让老衲待在这种破地方?」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没有酒,没有肉,没有女人,你让老衲怎么熬?老衲宁愿去跟虎贲军拼了,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千面魔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忍忍吧,等离开长安,回到中洲,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什么样的酒喝不着?何必急于这一时?」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衍空法王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流霜剑悬在腰间,面容清冷绝尘。
白轻羽。
她在梵业城外的擂台上,一剑破木道人的三清六合剑,一剑伤洛羽飞的狂风快剑,在冷傲天的吸功大法下撑了数十招不败。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衍空法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清冷的女人,比林薇强了何止百倍。
若是能按在身下狠狠的开发……
「老衲知道了。」
衍空法王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几分不耐烦,几分烦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急切的东西。
「你走吧,老衲心里有数。」
「那就好。」
千面魔君点了点头,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这几天不要随意走动,随时等我消息。」
千面魔君说完迈步跨过门槛,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荒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湮灭在夜风里。
破殿中只剩下衍空法王一人。
他坐在莲台上,暗金色的袈裟铺在身下,月光从殿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魁梧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高大而沉默,如同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丶落了灰的佛像。
「白轻羽……」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衲总有一天,会让你乖乖躺在老衲身下,哈哈哈。」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运转内力疗伤。
暗金色的光晕从他体内缓缓溢出,在他周身流转,将整座破殿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