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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挤进来,将床帐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具沉重的胸腔在做最后的呼吸。
萧景桓睁开眼,昏暗灯光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一条活物,在他眼前扭动了一下,又凝固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花板纹丝不动,他侧过头,床边的椅子上空着,林薇的披风也不在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
左胸那个掌印还在,皮肤从青紫色变成了暗红,像一块被人反覆揉搓过的瘀伤,边缘处的肿胀消退了些,中央却更加坚硬,按下去硬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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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空法王的掌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经脉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每一次运功,那股阴寒之力便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头被锁在笼中的野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不运功的时候,它就安静地伏在那里。
冷,彻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长安城的东南方向吹来,裹着深秋特有的乾燥与清寒,将他的碎发吹得贴在颧骨上。
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崇仁坊这边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有巷口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有人。
「看来你受的那掌不轻。」
那声音不高,尾音压得很平,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上。
「阴阳大悲赋,果真天下第一功法。」
萧景桓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窗台上的手,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温景然从阴影中走出来,脚步没有声响。
灰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天枢剑握在手心,剑鞘上的银白色丝绦垂下来,纹丝不动。
他在桌边站定,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乳白色丹药。
丹丸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茶壶旁边。
药香很淡,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雪莲造化丹。」
温景然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能化解你体内大悲赋残留的阴寒,七日之内,你伤势就能恢复如初。」
萧景桓转过身:「是秦王让你送来的?」
温景然摇了摇头:「秦王对你很失望,你为了那个女人把镇皇剑都丢了,他巴不得你去死,又怎么可能会送药给你?」
萧景桓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这样帮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就不怕秦王知道,怪罪你么?」
「秦王若是怪罪,」温景然说,「我会亲自向他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从萧景桓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落在那片看不见星星的丶墨一样浓稠的天空上。
「这枚丹药,是看在昔日你我二人出生入死结下的情义份上。」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停留。灰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晃了一下,整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到了门口。
他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林薇和萧景轩,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在利用你。」
门合拢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楼梯口的夜风搅碎,散在酒楼的暮色中,然后彻底消失。
萧景桓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单薄而沉默,像一柄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丶生了锈的剑。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雪莲造化丹。
乳白色的丹丸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露珠,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催促,不说话,不辩解。
他伸出手,将那枚丹药捏在指尖。
丹丸很凉,凉意从指腹渗进去,顺着手太阴肺经向上蔓延,与胸腔里那股阴寒之力撞在一起。
他死死握紧。
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另一边的大明宫,紫宸殿的烛火还没有熄。
聂瑛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双腿已经在发抖。
灰色劲袍的左袖被衍空法王的掌风撕开了一道口子,裂口处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处于麻木状态。
他在殿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
殿内的烛火将门槛照得发白,那道玄色的身影坐在书案后面,靠在一把紫檀木摇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册,脊背随着摇椅的弧度微微后仰,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消磨时光的闲人。
聂瑛迈步跨过门槛,靴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没有犹豫,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王爷。」
沈枭没有抬头。
他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纸页翻动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被放大,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属下在长安东南角的破庙里找到了衍空法王。」
沈枭的拇指按在书脊上,停了一瞬,淡淡问道:「然后呢?」
「属下跟他交了手。」
聂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些乾涩。
「但不是他的对手。」
沈枭又翻了一页:「也就是说,本王第一次交代给你的任务,就这么失败了。」
聂瑛的下颌微微收紧。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金砖上自己那道模糊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王爷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有些发涩。
「属下与衍空法王之间的实力差距巨大,属下修为不过天人境初期,
而衍空法王已在天人境后期浸淫多年,还身怀阴阳大悲赋这等绝世神功,属下根本不可能完成生擒他的任务。」
沈枭合上了书册。
那声响不大,只是一声闷响,纸页合拢,封面上的《山河剑经》四个字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来见本王,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聂瑛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是想听本王安慰你几句,说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还是想让本王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亲手把你扶起来,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本王不怪你?」
聂瑛的脊背微微绷紧。
「属下不敢。」
「不敢?」
沈枭重新靠在摇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短促而沉闷,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无非是想告诉本王,这个任务本就不该派给你,
你接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输得理所当然,你虽败犹荣,本王说得对么?」
聂瑛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枭重新翻开那本《山河剑经》,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
「起来吧,去找胡彻要颗疗伤的丹药,衍空法王的事,本王会另外让人接手,你先去歇着,很快有新的任务派给你,好好养伤吧。」
聂瑛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看着那张侧脸被烛火照得明暗分明,睫毛垂着,目光落在书页上,像真的在认真看那本剑经,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抱拳,微微低头。
「属下告退。」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伐比来时重了几分,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等他跨过门槛,脚步声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远去,被廊下的夜风搅碎。
殿内只剩下沈枭一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
那笑意里有嘲讽,有玩味,还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时的丶居高临下的从容。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