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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背着一个小包袱,像是个四处游走的货郎。
他在洛阳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住下之后,白天偶尔出门走动,更多时候关着门不出。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李继业。
李继业是在一个深夜见到这个人的。那人从城南的巷子出来,沿着城墙根走了半个时辰,绕了几个弯,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在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前停下脚步。
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他推门进去,关上门,站在昏暗的烛光下,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瘦长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有一道旧疤痕,嘴唇干裂,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继业已经在庙里等着了。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碗粗茶。那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是李厂长?”
李继业点了点头。“你就是极乐山那边过来的人?”
那人说:“我叫陈九。极乐山没了,可极乐的人还在。”
李继业盯着他看了片刻。“还剩多少?”
陈九说:“散的散,死的死,可还有几百人藏在山里。他们需要武器,需要银子,需要一个能带他们打回去的人。”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带他们来洛阳吗?”
陈九说:“能。可你要保证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枪用,给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
李继业说:“饭有,枪有,机会也有。”
那夜,两人谈了很久。李继业把自己藏武器的地方告诉陈九,又给了他一张洛阳周边的地形图,标明了几个适合藏人的地点。
陈九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临别时,陈九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极乐山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道主临死前说,如果有一天遇上了可以托付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
李继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铁铸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字。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把令牌收进怀里。“我收下了。”
陈九离开关帝庙后,李继业又在蒲团上坐了很久。
他原以为自己会是孤身一人走到那条路上,现在看来,这世上想跟朝廷作对的,远不止他一个。
极乐组织虽然被剿灭了,可它留下的余烬还在,那些被蛊惑过的人没有完全散去,他们像是荒野里的野草,看着已经枯死了,只要一场雨就能重新扎根。
而李继业,就是那场雨。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陈九陆续从山里带出来三百多人。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太行山南麓的荒僻小道,昼伏夜行,分批抵达洛阳周边。
李继业提前在城南的废弃农舍和窑洞里准备了粮食、被褥和少量银两,把人安顿下来。这些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是仇恨烧剩下的灰烬,看着已经熄了,可只要轻轻一拨,底下的火星就会重新亮起来。
李继业没有再让陈九在洛阳露面。他让钱三负责给这些人送吃食和换洗衣物,让周铁柱把煤窑里的武器分批运到藏人地点,教他们使用那些枪械。有人问他:“李师傅,这些人是谁?”
李继业只说了四个字:“自己人。”
他没有告诉他们这些人的来历,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目的,只是让他们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钱三和周铁柱也不追问。他们跟着李继业干了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不去问多余的问题。他们只知道,李师傅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李继业的组织已从最初的七八人,膨胀到近千人。
随着情报网的建立和更多的人脉渗透,他们在河南、陕西、山西甚至直隶等地都布下了眼线和据点。
江南的商贾、山东的盐贩、山西的残兵游勇,凡是心怀不满的,都有可能被拉拢进来。
他原以为需要很多年才能积攒足够的力量,可现在这个速度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李继业深知,朝廷对民间的不满向来不以为意,除非有人扯旗放炮,否则那些流窜在山野间的火苗,在邸报上甚至不配占据一行字。
他抓住这个空隙,让陈九的人四处联络那些被朝廷剿灭过的教门余孽,把他们的骨干成员吸收进来。其中有一支从陕西流窜过来的白莲教残部,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刘三娘,她手下有几十号人,个个都在官府挂过号。
李继业亲自见了她一面,两人谈了一夜,第二天刘三娘就带着她的人加入了组织。
李继业把这些人打散,混入工匠、商贩、脚夫之中,让他们不要聚在一起引人注目,只在需要的时候联络。
他还在几个交通要道设立了秘密联络站,用暗号传递消息。他把组织里的人分成若干小组,互相不通姓名,各组的联络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样一来,即便有一组被抓,也供不出其他人。在他看来,多一份小心,事成的把握就大一分。
四月,洛阳周边的大小据点已连成一片,李继业又命人多散布一些人去各大城镇的底层扎下根来,以学徒、帮佣为名暗中拉拢人手,积少成多。
他手上的账目已经换了一本更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联系方式、武器配备情况。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能直接动用的核心力量已有两千多人,外围可策应的人手超过七千,加起来接近一万。
这个规模,放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数目。
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坐在窗前,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让自己确信——他确实拉起了一支队伍。
他等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庆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这些人,是跟着他走的。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钱三也察觉到了一些变化。有一次,他在送粮食回来的路上,问李继业:“李师傅,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李继业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够了?”
钱三愣了一下,说不准。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还不到时候。再等几个月。”
李继业不知道的是,他的组织能够迅速发展,跟朝廷的反应迟缓也有关。
锦衣卫在各地的密探,主要负责监视那些公开的叛乱苗头和明显的不法行为。
对民间底层零散的不满,他们向来没有系统化的收集渠道。
洛阳锦衣卫百户王虎虽然写过几份密报,可那些报告到了京城之后,被压在案卷里无人问津。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兵工厂那边也没有明显的异常损耗,上面的人不会为一个“行踪偶有不明”的工厂负责人大动干戈。
李继业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放心大胆地扩张。
他知道,只要他不主动扯旗,不把武器摆到明面上来,朝廷就永远不会把一个兵工厂的厂长跟叛乱联系在一起。这种盲区,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王虎这年秋天又写了一份密报,这次他提到的是“洛阳城南近期有大量陌生面孔出入,疑与兵工厂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