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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卯时三刻,李继业准时出现在厂区门口。
他穿过铸铁车间、机加工车间、组装车间,最后走进材料库。
他对厂里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每一个工匠他都叫得出名字。
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正在操作的工匠,指出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可以改进。
工匠们对他服气,因为他说的都是内行话,从来不瞎指挥。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学徒装错了扳机弹簧,旁边的工头正要发火,李继业走过去,蹲下来,把弹簧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然后对那个学徒说:“弹簧的方向是朝下的,你装反了。下次注意。”
学徒涨红了脸,连连点头。李继业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扣工钱,可那个学徒从此再没装错过一个零件。
午饭时间,李继业跟工匠们一起吃大锅饭。
他端着碗,坐在长条凳上,边吃边聊,问他们家里有没有困难,孩子上学有没有问题。
工匠们愿意跟他说实话,因为他真的会帮忙。上个月,一个老工匠的儿子生病住院,李继业批了五两银子的补助,又让人送去了一些药品。
那老工匠拉着他的手不放,老泪纵横。李继业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照顾孩子,厂里的事有我在。”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沉默了很久。他对那些工匠的好,不全是假的。有些人确实是好人,他愿意帮他们。
可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信任的厂长,正在利用这座兵工厂,偷偷造着足以颠覆大明的武器。
在兵工厂的权力中心待久了,李继业渐渐熟悉了内部的流程和漏洞。
他知道哪些材料是消耗品,报损后不会引起怀疑;他知道哪些库房平时没人查,存放一点“私货”很容易;
他知道哪些工匠可靠,可以拉拢;哪些人胆小,需要避开。
他用了三年的时间,陆陆续续从库房里挪出了几十支步枪、几百支燧发枪,还有大量的火药和铅弹。
他把这些武器藏在厂区外的一间废弃煤窑里,用油布包好,埋在地下。
那间煤窑是他早就看好的,位置偏僻,附近没有住户,平时很少有人经过。他每隔一段时间去查看一次,检查油布有没有受潮,武器有没有生锈。
每一次去,他都会多待一会儿,在黑暗中坐上一阵,让眼睛适应没有光的寂灭,等到心里那股火重新烧起来,才站起来,把洞口用石板盖严,再覆上一层土,撒上枯叶,看上去跟旁边的荒地没有区别。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急于动手。他要等一个足够好的时机,等到朝廷对洛阳兵工厂的防备有所松懈,等到他培养的那些人足够可靠,等到一击必中。
李继业不是孤身一人。这些年,他暗中培养了七八个心腹,都是兵工厂的工匠,有的跟他一样对朝廷心怀不满,有的则是被他用利益拉拢的。
他不告诉他们他的真实身份,也不提李自成的名字,只是说“咱们要干一件大事”,让他们领银子、发武器,各司其职。
最核心的两个人,一个叫钱三,一个叫周铁柱。钱三负责火药和弹药,周铁柱负责枪械和装配。
这两个人跟了李继业十年以上,对他忠心耿耿。他们不知道李继业的真实计划,只知道“李师傅要干一件大事”,而且那件大事能让他们翻过身来。
钱三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平时话不多,可手很稳,装填火药从不出错。
周铁柱比他年轻几岁,身板结实,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两人被李继业救过命,也从他手里拿过不少银子,对他言听计从。
李继业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事发了,这两人会不会供出他。可他又觉得,即便供出来也没关系。他已经藏了这么多年,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不过是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李继业平时做事很谨慎,可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比如材料库里那几批报损的枪管,账面上写得明明白白“废品回炉”,实际上根本没有回炉,而是被送到了煤窑。
比如他每个月离开厂区的时间,有时候是去洛阳城里参加工匠集会,可有时候他并没有出现在集会上。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可如果有人在背后串起来,就会发现问题。
洛阳知府刘文清对兵工厂一向不太关注。
他知道兵工厂重要,可那是工部直管的衙门,知府无权过问。
他只需要确保厂区外面的治安不出乱子就行了。可锦衣卫在洛阳的密探,对李继业有所留意。
洛阳锦衣卫百户叫王虎,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锦衣卫,在洛阳待了十几年,对当地的人事摸得很透。
他在一份密报里提到过“洛阳兵工厂厂长李继业,近日与多名工匠来往密切,行踪偶有不明”。这份密报没有引起上面的重视,因为类似的报告太多了。
兵工厂的负责人跟工匠走得近,不奇怪。行踪不明也不足以作为证据,王虎自己也没太上心,只是例行记录了一句。可那句话,就被夹在卷宗里,留在了锦衣卫的档案库中,等着某一天被人翻出来。
中秋。李继业在厂里安排了一顿中秋晚饭,加了几道菜,发了一些月饼。
工匠们吃得很高兴,有人还喝了两口酒,闹着要李继业说几句。
李继业站起来,举着酒杯,对大家说:“你们辛苦了。洛阳兵工厂能有今天,是你们一颗颗螺丝钉拧出来的。我李继业敬你们一杯。”
工匠们纷纷站起来,一饮而尽。李继业把酒杯放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心里想的是——这些人里,有几个会跟着他走?有几个会在他举起旗子的时候站在他这边?有几个会在那时候调转枪口对准他?他不知道答案。
酒席散了,李继业独自走回那栋小楼。他坐在窗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安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那个秘密在他心里埋了太久,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姓李,是不是真的跟那个闯王有血缘关系。
可每次翻开记忆里那本已经烧掉的家谱,看到“李自成”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真的。那些血,还在他身体里流着。而那个承诺,他早晚要去兑现。
九月,洛阳兵工厂收到了一封从京城发来的公函。
公函是工部发来的,说皇帝有意在明年春天视察西北各兵工厂,洛阳是其中一站,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公
函措辞客气,语气并不催促,可李继业看完后,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亮了。他盯着那份公函,一字一句重读了一遍,目光落在“皇帝亲临”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公函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按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洛阳城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隔着几道围墙和一大片田野,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带他从陕西一路乞讨到洛阳,脚上全是血泡,晚上睡在破庙里,饿得睡不着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家为什么会落到那个地步。后来他知道了。是朱家,是朱家灭了大顺,灭了李家的天下,让他们李家的后人,像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四方。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回函——措辞客气,表示全力配合,欢迎皇上莅临。字迹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
李继业加快了准备的节奏。他把煤窑里的武器又检查了一遍,把埋藏地点重新伪装了一遍。
他给钱三和周铁柱各安排了一个新的任务——钱三负责把火药分批次转移到厂外,埋在不同的地方;周铁柱负责把那些步枪再组装一遍,确保每一支都能正常使用。他没有告诉他们具体日期,只说“快了”。
他还在厂里选了几个身体好、胆子大的年轻人,以“技术培训”的名义,教他们使用步枪和燧发枪。
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些,可李继业的话他们不敢不听。他站在靶场边看着他们瞄准、扣动扳机、装填弹药,一边纠正动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到那一天,这些人会冲在最前面,而钱三和周铁柱会在他身后压阵。
他自己,会带着那支最好的步枪,走向御驾所在的方向。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成功了,他会成为天下人眼中不忠不义的反贼;如果失败了,等待他的只有一死。可他想不了太多,也顾不上太多。一个包袱背了几十年的人,早就不会去考虑放下之后会怎样了。
京城那边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工部那边也没有后续的公文催促,仿佛那份视察计划暂时搁置了。
李继业心里有些不安,可他不敢流露出任何急躁的迹象。他照常每天去厂区巡视,照常跟工匠们聊天吃饭,照常伏案画图修书。
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只有在夜深入静的时候,他才会把煤窑里那些武器的位置在心中默默过一遍,在心里反复推演每一个步骤——如果皇帝来了,他会坐在哪辆马车上,周围会有多少护卫,自己该选哪个方位,枪声响起后该从哪条路撤。
每一个细节他都想了无数遍,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出岔子,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与此同时,洛阳锦衣卫的密探王虎又写了一份密报。这次他写的是——“洛阳兵工厂近日夜间时有人员出入,行踪诡秘,疑与厂外不明人士交接。”
这份密报被送进了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案卷库,和之前那些一样,没有被挑出来单独呈报。
因为类似的报告太多,而李继业在京城那边毫无案底,他在工部的考评记录是“勤勉可靠”,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他。一个在洛阳兵工厂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一步步走到厂长的老实人,有谁会怀疑他是李自成的后代?
可暗流已经在地下涌动了很久。它迟早会浮出水面,至于是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没有人能预料。李继业自己也不确定。他只知道,他等不了多久了。